「霧裡看花,隱約朦朧,還能扯一扯虎皮,」李明貞含笑點頭,「可行。」
「還得再看看,扯虎皮也不是什麼容易事,福禍相依,上頭畢竟還有個多疑的,」遇翡斟酌著想法,陡然又想起李明貞說的話,「霧裡看花,似近非近,我懂了。」
「不愧是當代畫餅大師。」
李明貞學著遇翡的樣子,撩起一截袖擺,在遇翡額頭輕拍了一下:「胡言。」
「胡言你不也配合我了?」遇翡輕笑,「遇瑢之事,提起時你就該想清楚了,卻還要裝出一副懵懂樣,王妃的戲唱得實在不好,假的喲。」
「見你想從我這得些……」李明貞俏皮比了比手勢,「小得意,想叫你也開心開心,可惜……」
語氣陡然轉變成委屈柔弱,「沒唱好,不然長儀……教教我?如我教你那樣。」
遇翡笑意一僵,腦海中登時便浮現被李明貞引導著去做逾矩事的場景,面頰上悄然盈起緋色,心如擂鼓時又強逼著自己鎮定,輕聲斥責:「你正經一些。」
李明貞瞧著這人驟然發紅的臉頰和僵硬的語氣,眼底笑意更甚。
持著平日端雅神態為遇翡拂去肩頭浮塵,語氣里卻藏著無限莞爾:「長儀,我說的是教你寫字,寫字……是什麼不正經的麼?」
浮想聯翩歪了十萬八千里去的遇翡:……
輪椅再度滾動時,遇翡緊繃著一張紅撲撲的臉,唇線快要抿成一道直線。
從小到大,常續觀只教她功夫,而她的文路是蹭著遇瑱的邊角料外加護久鳴堂不限制的藏書學來的,正經論說起來,就是個自學成才的野路子。
上一世成婚後,李明貞的確教了她不少東西,像是只要她自己會的,學過的,都會毫無保留地教授。
是啊,分明被她教過這麼多東西,那怎麼……提起來的時候,輕而易舉就想到荒唐事上。
遇翡深吸口氣,為自己的下流而感到不恥。
「三皇嫂的花兒養的很是用心,」李明貞停下腳步,手指挑起一朵綠雲,「這些花兒都是嬌氣的,養護稍不盡心,不說盛放,花苞都不會有。」
作為箇中高手,李明貞幾乎能輕鬆叫出每一朵花兒的名字,「你再看她裝點用的花器。」
襯得綠雲花色青碧,姿態更是奇崛。
遇翡湊近去細看了看,再見李明貞對那些花兒表露出來的喜愛,連觸碰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呵護,不由抬頭:「你喜歡。」
不是詢問,語氣極平,更像是一種陳述。
她看得清楚,也記得清楚,李明貞是極愛花的。
但菊花昂貴,花器亦然,不論是這一世的遇翡還是上一世的李長儀,都不是什麼富貴之人,支撐不起養護的花銷。
李明貞聞言,收回了手,指尖好似還帶著綠雲花瓣微涼的觸感。
她笑了下,沒有否認,「喜歡的,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看向遇翡的眼神中,溫柔有之,憐惜亦有之,「長儀,花開有時,人亦有期,能得短暫靜賞,記其風華,足矣。」
遇翡沉默,李明貞說得分明是花,但不知為何,卻更像在借花喻人,清醒的灑脫叫她很是不舒坦,連呼吸都變得緩慢遲滯。
還未等她說什麼,便有皇子府下人過來告訴她們,開宴了。
絲竹悅耳,觥籌交錯,李明貞似並未將方才那段對話放在心上,只在一旁安靜為遇翡布菜。
這時,一鄰近席位的年輕男子舉杯而來,衝著遇翡二人行了行禮:「殿下,王妃。」
「衛小郎君是有事?」遇翡似有疑惑,眼前這個俊朗男子正是衛敘寧的胞弟,但今日之前,他們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交情。
衛平鈞放下酒杯,再度衝著二人拱了拱手,「殿下,說來也巧,前些日子在外遊歷時,偶遇一遊方神醫,尤擅針灸,不如請他來診治一番,或許能有奇蹟也未可知啊!」
他的語速並不快,似乎是想叫鄰近那幾桌的人都能隱約聽見自己的話。
果不其然,神醫二字一出,不少視線便若有若無地飄到了她們這桌。
李明貞若無其事地為遇翡添了不少羹湯,眼眸低垂,掩下眸底冷意。
遇瑾多疑,她是見識過的,也經歷過,來前她與遇翡對這一場面皆有預料,但真正發生時,心底還是不免鑽出幾分從上一世跑來的恨。
遇瑾能成功奇襲殺掉遇瑱,是她隱忍多時,通風報信,而她所求所盼,不過是遇瑾能救下長儀。
哪怕劉無恙多次告訴她,久鳴堂會為長儀捨生忘死,但她還是……不想將賭注都押在久鳴堂身上。
遇瑾便是她為長儀做的第二手準備。
然而多少打算準備都無用,世間最不缺的就是各懷鬼胎的魑魅魍魎,她與長儀昨日是跪著求人搭救的那個,自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洶湧回憶翻湧之時,遇翡卻是握住了那人微顫的手。
在外人看來,便是殘疾一事被人當眾提及,有些下不來台,靠著這些小動作來鎮定己身。
唯有李明貞知道,不是遇翡在克制,而是遇翡在安撫她。
「衛小郎君的好意,孤心領了,也記下了,」遇翡唇邊扯出一抹苦澀弧度,便要彎腰撩起褲管。
「殿下!」李明貞並不想遇翡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樣的舉動,她眼眶微紅,蓋住遇翡手背,「不可。」
「不妨事,」遇翡輕拍了拍李明貞的手,「衛小郎君一番好意,便給他看一看。」
言罷,露出自己那雙扭曲詭異的腿骨。
久未行走,腿肉較之上一次看診又縮了一圈,此刻竟顯出幾分骨瘦嶙峋來,如此一雙腿,根本支撐不了一個成人行走。
便是衛平鈞做好了一萬個心理準備,親眼見到時,還是被嚇了一跳,「這……」
「不瞞衛小郎君,神醫擅針灸也是無用,我這雙腿,腿骨碎的實在厲害,諸多太醫竭力之下,也只能復位到這個程度,腿骨不復,又哪裡是針灸能醫得的,」遇翡的話語之中帶著沉重的認命之感,「歹人心狠手辣,如今還能留上一口氣苟活,已是萬幸,不敢再奢求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