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來時,正是散值時分。
她如常上前,從內侍手中接過輪椅,微涼指尖照舊裝若無意地借著整理衣襟而划過遇翡後頸,「今日如何?」
「尚可,」遇翡語氣平淡,言簡意賅。
直到上了馬車,才輕描淡寫將午時所見道出,「王妃不是說去探探底麼?探得如何?」
李明貞遞過去一盞熱茶,這才緩緩道出:「說來也巧,這易臨江乃江州易氏旁支,父親乃當地縣令,他是側室所出,生母早亡,記在嫡母名下,倒是與你的經歷有幾分相類。」
話音稍頓,「他有個長他十二歲的嫡兄易臨風,亦是科舉入仕,如今在吏部司封司任員外郎。」
遇翡眸光微動,「吏部。」
也難怪易臨江十六歲中榜,卻還是在弘文館升不上去,原來是吏部有人壓著。
「他們這一脈資源有限,幾乎將所有賭注都押在了易臨風身上,等到發覺易臨江天資卓絕時,其父卻牽扯進一樁舊案,遭了申飭罰俸,考評下等。」
遇翡安靜聽著李明貞的話,沉思之時,手指無意識地擰了下自己的耳朵,「考評下等,晉升無望,無力再扶持一個,遂放棄了易臨江這個庶子,選擇保下已然長成的嫡子易臨風,合理。」
李明貞頷首:「易臨江中榜後,未授實缺,最後由易臨風幫他謀了校書郎這個職務,從此便在弘文館裡了,起初弘文館裡的人對他還算有禮,然他年年晉升無望,時間長了,邊上的人自然也就知道他是棄子,還有一點你或許不知,那易臨風在吏部,攀附的正是韓家。」
「哦?」遇翡眉梢挑起,「韓家都有人攀附呢?這寒門也真是寒到一個份上了,大王領小王,小王屁股後頭還得跟著一群小蝦米。」
「花宴過後沒幾日,韓家便被人參了一本,那韓飛揚更是因言行失德,被杖責五十,現如今還在家中躺著起不來床。」提起韓家,李明貞便順嘴提了一句。
「韓家人在外行事多有些猖狂,尤其是在陳之競入京之後,」遇翡沉吟,心中好似浮起無數謀劃,「這易臨江才華斐然,沒人看上的話……我撿個漏也未嘗不可。」
「你想……」李明貞似有領會,深深望了遇翡一眼。
遇翡眸光更沉,嘴角卻掛起殘忍又虛偽的笑,「姜朝遠出了名的清正,姑蘇一事還是他狠參了遇瑱一本,這把刀好用的很,正好能利用他油鹽不進的剛正腦袋,從吏部撬兩個位置出來,晚些時候,你把許乘風叫來。」
「撬出來的空位,我看看覆川有沒有能頂上去的人。」
提起來又是一肚子心酸淚,人家皇子奪嫡,還在娘胎里揣著呢,母家勢力就已經開始幫著鋪路了,到她這可好,大器晚成,二十多歲心血來潮開始亡羊補牢了。
「你用覆川的人,家主回來怕是又要找你比試了,」李明貞扶額,已然能想像到家裡被打的天翻地覆的模樣。
「裝吧你就,」遇翡拍了下李明貞的額頭,「心裡分明同意得不行,在這點上你與我也能算一類人,送上門的刀,不用白不用,用了還得……」
「物盡其用。」
也算是她給覆川餵的一顆定心丸,覆川的忠心不如久鳴堂實在,偶爾還是要給個棗穩一穩的。
「不然……我為你去物色?」李明貞抓握住遇翡那隻手,手指在她掌心繞著圈圈,可憐兮兮,語調陡然從沉穩端莊變得柔軟,「不想你與許乘風多說話。」
「你一提他,我便想起在姑蘇時,你……」
話沒說完,遇翡掌心卻被人輕掐了下,再抬眼時就見那人紅著眼眶,好似受了諸多委屈一般,看得人無端心軟愧疚,仿佛自己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惡之事。
遇翡反手,將李明貞作亂的手指包在掌心,玩笑道:「我不就是有意無意去用了用美人計麼,含章可是說過,我的美人計不如你的好使。」
李明貞卻垂下了頭,話語之中哭腔更深,「不喜歡看你與他周旋,哪怕知道是虛情假意,是利用,也不喜歡。」
遇翡卻是笑意更深,然而那份笑意在加深之時,卻好似摻了幾分冰冷:「王妃像是吃醋了,瞧瞧這故作出來的柔弱模樣,我見猶憐得很。」
「是,」李明貞察覺到了遇翡的試探,不閃不避便罷了,反倒主動迎上了遇翡的視線,「是醋,明知是戲,是算計,還是會醋。」
這份坦然與直白叫遇翡愣了一愣,掌心傳來比方才更濃烈的刺痛,她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回擊。
但瞥見李明貞疾速起伏的胸口和發紅的眼眶時,那些本能生出的惡毒話語在唇邊打了個轉,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她緊握住李明貞的手,認輸道:「王妃在別的地方無甚氣力,但在掐我這樁事上是天賦異稟的很,罷了,」
「你想去跟許乘風打交道,那就去吧,選好了人回頭來同我說說,省得以後撞見自家人都識不得。」
「那便……多謝殿下成全?」李明貞終是笑了起來,如同春水化開寒冰,漾著一層溫軟的光暈,她順勢依偎過去,「長儀妹妹果真還是疼我多一些。」
遇翡身子一僵,腦海中卻想起上一世所作的那句詩,不知不覺低喃了一句:「寒冰乍破春水醒。」
「真的是你。」
她的直覺沒有錯。
根本不是謝陽赫能作出來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