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淚落得猝不及防,滾燙極了。
遇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辯解、反問甚至於其他,她有太多的話想說,真正開口時又無從說起,只低低嗯了一聲,「我猜……他會說給你聽的。」
她給出過的訊號不止這些,或許李明貞也曾用這樣的方式給過她暗示。
「繡了竹紋的香囊,那雙雲紋錦靴,還有他每次過來,袖口處的祥紋……」
遇翡試圖從那段痛苦驚悸的記憶中尋找著曾經刺痛她又支撐她活下來的碎片,靈魂深處好似騰起一種奇異的恍然。
果然,果然她沒有自欺欺人,也不是如謝陽赫說的那般,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她是……得到過回應的。
「是,是我……」李明貞聲音哽咽,「我知道他會去見你,那雙靴子是給你的,那些新衣也是。」
「我也給了他許多詩詞,」遇翡心中翻滾著驚濤駭浪,面上卻做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溫和衝著李明貞彎了下眼,「他胸無點墨,不會作詩,你卻是個實在的文人,為討你歡喜,我想他會抄我的。」
「你熟悉我的文路,或許會知道是我。」
故而……
在最後一面時,李明貞對著她張弓拉箭,冷酷無情的模樣比之穿胸利箭更為刺人,是那時才開始信了謝陽赫所有的謊言。
遇翡屈指,接住李明貞眼角垂掛的淚珠,「那些,是他搶去的麼?」
「嗯,」李明貞平復著有些跌宕的呼吸,「我有意讓他知道,是給你的,這樣他才會搶。」
「主動送去,他只會生出疑心,對我愈加防備。」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引誘謝陽赫妒火中燒,她也被折斷了一次又一次,但那些李明貞不在乎。
她笑了起來,濃密的睫羽上還掛著水珠,笑容卻帶著一種破碎之後的堅定,「想告訴你,我在救你,一定會救你,想叫你……別怕,為我撐下來,我也知道……或許會連累你,可……」
「你想要趁亂找到他的破綻,從而找出我。」遇翡拂去李明貞的眼淚,「沒做到麼?」
也難怪,每次謝陽赫來找她都一副被她掘了十八代祖宗的老墳似的,恨不能將她活拆了的眼神,偏又有所圖,殺不得她,偶爾還得給她幾顆棗,想從她口中得知有用的消息。
「謝陽赫此人,」杏仁眼中掠過一道複雜又沉痛的光,李明貞緩緩舒出一口氣,心中劇痛,吐出的話語卻是字字清晰。
在未來的無數年,她不知幾次想起那個被困在絕望中的承明二十五年,幾乎將每一日的細節都深刻在了腦海。
「暴戾,防備心也重,」李明貞說道,「他雖沒有什麼極深的城府,卻將你視作能助他更上一層樓的墊腳石,對你的關押之地嚴防死守,近乎瘋魔。」
說話之時,指尖無意識收緊,「無恙師傅曾主動找過我,久鳴堂……也是出過力的,所有能用的還願意受久鳴堂差使的人,幾乎都追蹤過謝陽赫的動向。」
話音在此停頓了片刻,李明貞冰冷的神情中又浮起幾許挫敗來,「他防地滴水不漏,出行時,馬車是統一特製的,毫無標識,更無固定路線,而他身邊跟著的,儘是陳氏在西地培養出來的死士,我們曾想法設法抓了活口,」
「那人卻是個一心求死的,油鹽不進,稍有不慎便自盡了,且……關押你的地方,不止一處。」
遇翡瞳孔縮了一縮。
是,是這樣,她時常輾轉於各個地方,每次換地方都會被蒙眼封耳,叫她無法捕捉到任何線索去推論關押之地的線索,時至今日,她都無法算清自己究竟被關過幾個地方。
李明貞能說出這些話,便證明……她的確查證過。
不然,她不會知道得這樣清楚。
「不止如此,」李明貞語調更沉,莫名透著壓抑情緒的啞意,「他約莫是有數條能通往同一地點的,入口卻是截然不同的地道,各個坊市、皇宮邊緣,甚至於官邸,都有痕跡,長儀……」
她望向遇翡,苦笑了一下,「每一次試探與追蹤,不是毫無代價的,我不是……」
那隻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帶著輕微的顫抖,輕撫上了遇翡的臉頰,「我從未放棄你,也從未同他享樂,從未……」
每一次的試探,付出這份代價的不僅是遇翡,還有她。
「後來……」李明貞吸了吸鼻子,眼神中儘是揮不去的痛楚與絕望,「我找到了從京都城中提前離開的遇瑾,謝陽赫對你嚴防死守,卻以為遇瑱一派勝券在握。」
「我拿到了他謀反的罪證,也找到了赴神醫,遇瑾這才能名正言順進京稱帝,在世人眼中,允王已死,你又是女子之身,遇瑾答應過我,會救你,也會放你我一條生路,可他失信了,師傅……死了。」
閉目之時,眼前依舊能浮現那些被謝陽赫送到她眼前的人頭。
有劉無恙的,還有久鳴堂其他人的,是那些……承明二十五年聽她指令,為救長儀而做過無數事的人。
「我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長儀,士可殺,不可辱,」淚水無聲滑落,「他說,若我不做選擇,外面所有的兵丁都會當著我的面去……」
話音戛然而止,那些骯髒的話,悲慟之下,李明貞難以複述,她雖哽咽,但想到射殺長儀這件事時,態度卻是異常坦蕩,對於自己的過錯毫無辯解躲避之心。
「既然這樣,不如由我來結束這一切,你念我也好,恨我也罷,這樣……會一直纏著我,可你……」
從不來她夢中。
像是要與她割席,從此兩不相干,而她卻還要帶著一身仇恨活下去,直到將所有該死之人一個個都帶走,這樣……
黃泉地下,她才能向長儀跪地謝罪。
「長儀,那一箭,我是愧疚,卻從不後悔。」
若餘生都是痛苦,那這份痛苦,她來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