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一直想你能接下這件事,」李明貞剪去多餘的花莖,抬眸望了遇翡一眼就又專心致志地侍弄著那些新鮮採摘的花束,「從去信給平疆,讓她們遣人過來開始,就已經在準備。」
「嚯,我看你還做好了牛不喝水強按頭的準備,」遇翡撐著腦袋,語氣懶懶,「要是我就不應呢?想推開可比接下容易得多。」
裝病就行了。
就她這麼一個重傷初愈的死樣子,隨時隨地來場病實在太正常了。
這個女人算無遺策,連由朱從繡開口,在朝上提出遴選女眷都料到了,那麼……也該料到,她會有一顆想幸災樂禍的叛逆之心。
李明貞將最後一支半開的玉蘭插入瓷瓶中,略調整了下角度,這才緩緩轉身,拿起一旁備好的濕帕,慢條斯理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花汁。
動作從容且優雅。
「你不會,」她抬眸,眸光平靜,卻藏了幾分難掩的溫柔,「長儀,這是你目前能抓住的最好的,能讓你名正言順接觸朝臣,接觸權柄的機會,還有平疆,錯過這個機會,下次再有,就不是人家送上門,而是你費盡心機地籌謀。」
說話間,她走到遇翡面前,蹲下身,握住那人微涼的手,眉眼彎出一抹笑,「還是說……你想見我軟硬兼施求你的模樣?」
遇翡呼吸滯了一滯。
抽出被李明貞把玩的手,語氣僵硬:「誰要你軟硬兼施,胡言。」
「我也想好了,你不聽我的,我也只能認命,再尋下一個機會,直到長儀殿下哪日憐我一番心血,不忍其付諸東流,」李明貞唇角彎起更甚,「好在殿下還記得應我的話。」
「朱從繡那邊,」遇翡被這份笑意燙了眼,不禁移開視線,轉而看向那瓶插得很是有幾分意境的玉蘭,「是怎麼做到的?也是你通過他夫人說的?」
「是娘,」李明貞重新站起身,回到桌邊給自己斟了杯茶水,「這些年,娘也交了幾個知心好友,朱夫人正是其一。」
「我讓娘在閒談時,狀若無意地提起些平疆的女官制,朱府中正有適齡女兒待擇夫婿,你說……平疆女官得京都貴女相伴,豈不是一樁為未來擇婿的美名籌碼?」
李明貞淺抿了一口茶水,乾渴的喉嚨得了潤意緩解,「再者,朱從繡是個聰明人,主動提及女眷陪同一事,等於提前攬了戶部分人事之權在手,此等美名,京都哪個貴女不想要呢?貴女們想要,其背後的家族,是不是……得出點血?」
至於女眷名錄里究竟會是些什麼人,那不重要,除了與遇瑱與陳氏有關的人才會想著破壞這樁和談,其餘勢力,都是想看著玉京平平穩穩地過下去,只會想方設法促成,而非搞些登不上檯面的陰私手段。
便是朱從繡看人不准,叫心懷鬼胎的人鑽了進來也無妨,陪同女眷那麼些人,總能互相鉗制。
和談分權兩件事,不論哪件都是勢在必行,區區陳之競,還壞不了事。
「朱從繡為了平衡……」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必定會各方都收點人,嚴影……」
好在嚴影背後靠著個嚴家,如今又頂著個「看扶幼侄」的名頭,嚴家定會多方使力,送她進去鍍金。
想通這茬,遇翡舒展眉頭:「看來,我是沒什麼好操心的了,含章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
當真是把現成的飯都送嘴裡了。
這要是還接不住……
遇翡笑了下,理了理袖口處的褶皺,「今日的花插得好,就擺在書房吧。」
李明貞應聲,「朱從繡與父親約莫下午會來府上商議具體章程,殿下想好了麼,要讓他們看見……什麼樣的你。」
「自然,你為我開了路,之後……我也不會讓你失望。」遇翡含笑頷首,眼見清風在門口探頭探腦,便沖她招了招手,「過來,推我出去走走。」
清風哎了聲,把人推走時,還特意看了一眼李明貞,似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直到李明貞點頭,「去吧,記得避開風口。」
清風這才將遇翡推出,穿過廊廡,向著後院的小花園行去。
「是續觀師傅給你的鴿子有消息?」遇翡想起自家小護衛方才賊眉鼠眼的樣,不由問了句,「那鴿子餵了嗎?」
清風想起肥嚕嚕的鴿子就忍不住深吸口氣,「殿下,我真餵了!不摳!」
遇翡這才樂得笑出了聲,「給我吧,續觀師傅的信。」
信紙到手,小小一張,打眼便能掃完全部內容,然而遇翡卻像是非要確認了再確認一般,來來回回看了數次,終於確信——
謝陽赫,還有半月,就要徹徹底底落她手裡了。
「家主說,您或許不想讓王妃知道這個消息,便叮囑我,先將信秘密給您,」清風低聲開口,「可我似乎沒能瞞住她,方才王妃就有些欲言又止的。」
遇翡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花苞上,聲音很輕,「不用,我也沒想瞞她的。」
「殿下,您……」清風默了片刻,「您是怕王妃與那謝家老二,舊情復燃麼?」
此問一出,遇翡卻再也沒有回聲。
園中很靜,唯有輪椅碾過石路時才會發出輕微聲響。
良久,遇翡才失聲笑起,聲音中帶著一種莫名的冰冷:「從無舊情,如何復燃?」
「將死之人,我有何懼,不過是在想……要不要讓她看見我的那些殘暴。」
她不過是失控一點,李明貞已然多次用暴戾二字來形容她,可實際上……那些展露出來的戾氣,最終還是輸給了對李明貞的心軟。
那麼……對謝陽赫,她豈會有心軟的說法,就是不知,當李明貞瞧見真正的殘暴,暴戾二字又會變成什麼。
清風雖不解於自家殿下口中說的「殘暴」究竟是怎麼個殘暴法,但去歲開始,殿下……的確是變了許多,平靜溫和的表面,總好似凝聚著驚濤駭浪。
「殿下,」清風停下腳步,半跪到遇翡跟前,那雙明亮的大眼凝聚著純粹的光芒,「有些事,我可以做。」譬如——
代為殺個人什麼的。
遇翡倏然笑起,為清風的話笑了許久許久,半晌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怕我親自操刀,壞了與李明貞之間的關係,清風啊清風,有這份閒心,不如去想想,究竟做點什麼,才能討輕舟歡心,省得她總嫌你。」
清風耳根一紅,小聲辯駁:「哪有的事,我可是王府第一護衛,她有八百個膽子也不敢嫌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