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之中,白皙的手帶著輕微的顫動,撩起青色裙擺。
一層,又一層。
然而動作卻停在了某刻。
那個靜默許久的人終是抬眸,小心翼翼問出一句:「那你呢?」
「我什麼,」遇翡一時不懂李明貞想問什麼。
但她伸手,隔著最後一層衣料,碰了碰傷口處。
動作很輕。
指尖傳來的濕冷感卻讓她皺起了眉。
收回手,就著光打量時,才覺指尖也染上了黏膩的血。
「你還會……管我嗎?」
遇翡循著聲音望去,這人連哀求意味的詢問都問得分外有風骨。
那張清冷麵龐在光影中半明半昧,帶著幾許說不出道不明的破碎。
素來沉靜的杏眼,此刻清晰地映出窗外流螢一般的燈火,也映著她的臉。
遇翡唇瓣微彎,重新俯身,代替李明貞,緩慢輕柔地挑起最後一層貼身里褲的邊角薄料。
好在,血還未能完全凝結,薄料未與傷口黏在一處。
「不管你,我也做不到,」遇翡平靜看著那人膝蓋處堪稱駭人的傷口,「昔日,我想過的。」
「那樣的日子,快樂時好似天下最快樂,難過時卻又是天下最熬人,而高高在上的你只會說正己修心,萬事不擾,那時我尤為困惑,我不需要你絞盡腦汁來想寬慰的話,只要抱我一下,哪怕一觸即離,我都會知足,可你不會那麼做。」
遇翡要來了清風隨身攜帶的葫蘆,借著裡面的水打濕了帕子,這才回來,小心拭去傷口邊緣多餘的血污。
「城隍老爺跟前,我與他四目相對,捫心自問,重來一世,是否還會選擇這樣一條飛蛾撲火的路,那時的答案是,這一生做出了選擇,便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生命終點,還不能得你青睞,重來一次便……作罷了。」
不小心碰到傷口時,車廂內響起壓了又壓的吸氣聲,李明貞咬緊牙關,額角卻生生沁出一層薄汗。
遇翡字字如刀,扎在心頭,比傷口傷痛更甚,也叫人狼狽到無所遁形。
「作……罷了。」她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萬般疼痛鑽過她千瘡百孔的心,刺得人眼前發黑。
竭力維持理智之下,她只得緊緊攥住遇翡的一截衣擺,像是以此來汲取足夠的力量。
遇翡嗯了聲,身子卻是湊得更近,好叫自己能看得再仔細些,莫再扯到李明貞的傷口。
動作輕了又輕,連帶著語調也是:「是那時想的,可現實卻是……做不到,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你嫁給別人,也做不到,看著你的眼裡出現其他人的倒影,明知或許又是一場無疾而終,還是裝聾作啞走入了原來的路。」
「別人只會讓你李明貞做女兒、妻子、母親、兒媳,他們不會容許你擁有也給不了你廣闊的天地,自然也不會看到你究竟有多好,儘管吧……」
遇翡笑了笑,把染了血污的帕子丟到一旁,於藥箱中撿出一個瓷瓶,對光仔細查了查上頭的標籤,確認是金瘡藥才再度靠近。
「儘管……什麼?」李明貞艱澀追問。
「儘管,我之所作所為,也談不上對你好,」遇翡將金瘡藥灑在傷口上。
藥粉刺激,李明貞身子一顫,卻是死死咬住下唇,將痛呼咽回,只余極輕又急促的鼻息。
眼前好似出現長儀站在城隍廟裡,站在那高大巍峨的泥像跟前,背影迷茫又孤寂,「那時……你一定是站著的。」
她喘息著,艱難開口,聲音破碎,仿佛當真親眼見到了那一幕。
「是,我只是同他傾訴,而非向他祈願,自然也不必叩拜,」遇翡坦然承認,「我也不信什麼誠感動天,我全部的誠意曾毫無保留地流向你,一絲一毫也不會被旁人得去,神也好佛也罷,他們都分不走,既然不誠,這個頭也無所謂磕不磕。」
遇翡纏細布纏得仔細又專注,聽不得李明貞昔日的付出,而提及自己的過去時卻是平靜穩定,溫和淡然極了,就好像……
那不是她的付出,而是旁人的。
「可你該知道,你我之間,舊情稀薄得可憐,」遇翡扯了扯嘴角,笑容頗有些勉強蒼涼,「好不容易找出來的那些,還是帶了冰碴子的,越聽只會顯得我越可憐悲哀,所以,我不會不管你,你也……莫再同我提什麼過去。」
若只將她當做遇翡,她們尚能和平溫和地把日子往下過,可若想在她遇翡身上找尋往昔李長儀的痕跡……
話音落下,竟是直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李明貞一動不動坐著,連傷痛時的低咽都無了,如同失了魂魄的玉雕。
良久,遇翡纏好細布,收拾好所有的東西,有條不紊,那平靜的,安靜的姿態,卻讓李明貞無比熟悉,似乎……
她也是這麼對遇翡的,肉眼所見,毫無動容與波瀾。
被李明貞攥在手中的衣擺不知不覺中已然變得皺巴巴。
不提過去,不言愛意,那麼……她與遇翡之間,就只剩下冰冷的權力計謀了嗎?
「你……」李明貞握住遇翡正在鎖藥箱的手,細細將那隻手攤開,「我為你上藥。」
「不必,小傷而已,」遇翡抽出手,當著李明貞的面握了握拳,「但往後,我不想再看見你這樣薄待自己的身子,李明貞,」
她連名帶姓地叫著,「今生回來,不是為了照顧你回來的,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恨這個怨那個,人憎鬼厭得很,你是我的王妃,是你逼我又一次選擇你,那麼……有副好身子骨來承受我的怨恨,是你對我該擔的職責。」
而她……她實在沒那麼多精力,也擠不出那麼多澎湃的愛意去哄著順著。
出現在李明貞身上的傷口,是心疼是憐惜的,卻也讓人疲憊。
只想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以最純粹簡單的關係互相捆綁,這很難麼。
言罷,遇翡閉上了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卻也是不想再與李明貞多說一句話的疏離。
李明貞的手也終是……無力垂落在一側。
一身血液好似失去了流動的力量,比之冬日寒風還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