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長廊之下,遇翡坐在輪椅中,目光卻死死盯著書房的門,如同蓄勢待發的豹子,隨時等著衝進去。
劉無恙卻是悠閒,在邊上哂道:「現在知道擔心了,前些時候做什麼去了?」
遇翡不語,面上卻越發緊繃。
「好了好了,」劉無恙拍了拍遇翡的肩膀,「死騙子醫術比我強,不必擔心。」
這世上還真就沒有死騙子治不好的病。
「師傅,我想要一種啞藥, 」遇翡沒接關於李明貞的任何話,視線仍舊鎖著書房,出口的話卻無端有幾分陰沉,「毒藥,服下能讓讓人變啞巴,有解藥時,也能重新開口說話。」
劉無恙生生氣笑了,揪著遇翡的耳朵就要擰:「你究竟知不知道師傅我在江湖上是什麼名頭,啞藥?小兒科的東西也值得這麼鬼咧咧地開口?」
「一會兒讓清風隨我去,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下回要點什麼頂頂稀罕的毒藥再跟我這麼陰森森的說話,不然我先毒啞你,大不了挨姬雲深一頓打。」
遇翡:……
等待的時間總是過得異常緩慢。
望眼欲穿時,書房門終於開了,赴聽潮率先走出,神色如常,對著遇翡行禮:「已無大礙了,好生養上一段時日,切忌勞神動氣,大悲大慟。」
「她過去並不會手腳冰涼,也不體寒,是何故?」遇翡急忙追問。
「長儀,人的身體不會一成不變,」赴聽潮解釋,「便是先天好,後天亦會體寒,你總記著過去,與刻舟求劍有何區別?劍墜水而止,舟踏浪前行,你卻只記住刻痕。」
這話裡有話的解釋如同細針,直直刺入遇翡心口,叫她不禁仰頭,盯了赴聽潮許久,最後卻只頷首:「我受教了。」
像是放棄了原先打算說的話。
言罷,目光越過赴聽潮,投向書房之內,輪椅不自覺便向著那個方向而去。
「長儀疑心深重,」赴聽潮小聲與劉無恙嘀咕,「好在還有個含章,還能定一定她的疑心病。」
「方才定是想問我,算不算為含章說話。」
但話未出口,那所謂的疑心自然也不重要了,赴聽潮也不在意這些貴人們疑心不疑心的。
「不怪她,」劉無恙給不遠處的清風打了個手勢,示意她跟著自己走。
赴聽潮緊隨其後地跟上,便聽劉無恙開口,「你那不做人的畜生祖父沒拿我們這些藥人毒人當人看過,可他卻沒放棄過你。」
「臨死前,他還跪在我跟前聲淚俱下,說你赴聽潮沒害過我,還無數次為我解過毒,偷著換過他的藥,他求我,人死債消,我與他說,消不了,除非他把毒經給我,再告訴我你們赴家十八輩祖宗埋骨之處的位置。」
赴聽潮安靜聽著,劉無恙所說之話,有些她知道,有些卻是不知道。
「所以啊,你阿翁至死都還想保你一命,這樣的你自然不知,也不會明白,阿翡的疑心從何而來。」
「人死債消,」赴聽潮圈住劉無恙的手,「你應了?」
「我應了如何,不應又如何?」劉無恙一把甩開赴聽潮的越界,語氣不善,「你們赴家人騙我的次數也不少,我還沒被毒傻變成什麼慈悲心腸的菩薩。」
「曾被世人稱為積善之家的赴家,救人無數的醫術竟是踩在我們這些人的屍骨上得來的。」
劉無恙輕輕笑起,撫了撫掌,「你赴聽潮竟還期盼我對你阿翁重信守諾,這等臉皮,實在可笑。」
犀利譏諷,赴聽潮毫不在意,但劉無恙說沒應,她卻是大鬆了一口氣,「沒應就好,如此,我便還欠著你。」
劉無恙:……?
另一邊,李明貞被輕舟小心攙扶著走出,肩頭還披了一件遇翡掛在書房內的厚實披風。
身子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仗巴掌大的臉,在廊下的光暈里蒼白得近乎透明。
即便如此,視線對上遇翡時,還是努力彎了一彎,衝著遇翡漾開一個安撫性的笑。
聲音輕軟,帶著病後的虛弱,「我無事,讓你擔心了。」
遇翡喉頭動了動,應了一聲,向李明貞伸出手,「走,回去。」
李明貞見狀,將自己冰涼的手放入遇翡掌心。
這份突如其來的溫順讓遇翡心頭一顫,果然是……
還是難受到了再也無法忍受的程度,才會掩飾不住。
她握緊那隻手,「讓輕舟抱你。」
李明貞卻搖頭,「幾步路,你牽著我足矣。」
可回去的路遠不是李明貞輕描淡寫的幾步路。
夜風依舊寒冷,李明貞走得慢,偶爾還要停下來歇上一口氣才能緩解那份骨子裡透著的虛弱。
亭中等待李明貞緩上一緩的時候,遇翡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裹住李明貞的手,緩慢又輕柔的揉搓著,試圖將自己身上的熱度傳遞過去。
「明日,我去治腿。」突然的話語打破了這份寂靜。
李明貞卻是憐愛地用手指在遇翡掌心勾了勾,「先前你不急,拖到了這個時候也不急於一時了,赴神醫說我不過是月事將近,才偶有一陣疼痛,不必介懷。」
遇翡低垂著頭顱,唇瓣繃成一條不悅的直線,「可你過去,月事不是這個時候。」
是在允王府的日子過得沒有上一世在李府時安穩,日夜操勞,這才耽誤了。
「罷了,赴大夫說得對,人哪裡會一成不變。」
李明貞還沒想好如何把話天衣無縫地圓下去,遇翡已然是自圓其說了,她想了想,只得開口說:「赴神醫性子直來直往,有時候說話並不好聽。」
上一世,她也沒少被赴聽潮噎,儘管赴聽潮死的也早,但臨死之前算是把那些能扎心的話都給說完了才頭也不回地赴死。
「你也被她那直愣愣的話噎了?」遇翡不免好奇,「她不是沒得挺早的麼?」
「不妨礙她攻擊我,」李明貞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頭痛樣,「本是想讓她再熬一熬,多活一日算一日,興許活著活著就不想死了。」
「她卻丟給我一本醫經,讓我莫再覬覦她的醫術,那醫經飛來時,還砸傷了我的頭,額角腫了許久才消,砸到我時,她甚至詫異萬分,問我為何不躲。」
「你笨手笨腳的哪裡躲得開!」遇翡聞言,不禁撥開李明貞額角的碎發,似是想看看那腫起來的地方有沒有一併帶過來。
「是,我說我不會武功,躲不開,」李明貞由著遇翡擺弄,順著遇翡的話往下回憶,「她笑我說是天底下最好殺的人。」
「後來……」
「後來,我時常去看她,為她祭掃,也告訴她她看走了眼,我還沒死,刺殺我的人不如我,又失敗了,還有人問我,為何這麼難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