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瀚神色不變,也未開口,像是對這盟約可行可不行的模樣,而這段時日努力揣摩了君心的臣子們開始表現。
被特許上朝的陳之競看著明朗到不能再明朗的局勢,到底是沒忍住。
「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突然出聲的陳之競。
陳之競出列,殿中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黎引眸光閃了閃,心道信中所言,果真一字不差。
遇瀚淡淡抬眸,掃了陳之競一眼:「陳卿有何奏議?」
陳之競拱手,聲音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洪亮穿透力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陛下,黎引祭司所言互不侵犯,其心可嘉,其行卻不可不防,」他目光如電,帶著幾分征戰時養出來的銳氣掃過立於朝堂之上的平疆眾人,「平疆鐵騎,驍勇迅捷,三月前仍有小股游騎犯我國土,傷我士卒。」
「靖西兒郎枕戈待旦,方保邊境無虞,如今平疆卻要訂這一紙盟約,化干戈為玉帛,這不是……」
陳之競話音停頓,面露悲戚,「邊境將士恐會寒心,焉知平疆此舉不是存了歹念,以盟約鬆懈玉京軍心,以圖來日!」
這話說得,可以稱得上毫不客氣,矛頭直指平疆。
黎引卻是依舊平靜,深邃的眼瞳轉而看向陳之競,開口時語速依舊沉穩:「陳小將軍勇武,我便是不上戰場也有所耳聞,然邊境摩擦,還是因邊界不清,亦是有人趁著邊境規矩模糊,貪功冒進。」
「吾王此番誠意遣使,正是與玉京定個清楚明白的約,有清晰之界,往後便能杜絕此類誤會與不必要的衝突,如此,兩國將士也可免於無畏傷亡,若有細則,違法鬧事者自有懲戒公斷,豈不比歲歲兵戎相見好?」
「陳之競當即冷笑連連,夸著祭司高瞻遠矚,」允王府中,輕舟表情誇張,繪聲繪色為遇翡二人表演今早朝堂上的熱烈戰況,「話音一轉,卻言——」
「『盟約若定,邊防必然鬆懈,靖西軍三萬兒郎,多年以血淬鋒芒,方有今日之勢之鋒,若久無戰事,戰力必衰退,屆時,若平疆撕毀盟約,何人可守國門?!』」
遇翡與李明貞看著輕舟顫動指著虛空的手,還有那故作出來的激昂語調,俱是一樂。
遇翡還特意遞了杯茶水過去,「潤潤嗓子,改明兒放你自由,尋個館子說書也能賺個盆滿缽滿,我看陳之競都學不成你這副為國為民的好腔調。」
「要說這陳之競也是年輕,將士不打仗就沒血性,這話竟也能拿出來說,說出口也不怕人撅他們陳氏一脈……不懂養兵,說來也怪,京都之中的武將,這麼些年,歲數大的不頂用,那不頂用的也就真沒生出一個拿得出手的。」
先前還有個武舉能撈一撈人,卻只因那武舉是明觀所提,明觀之後,便再也沒了武舉。
遇翡搖頭嘆息,「坊間還有傳聞說是那些武將們不懂收斂,治家不嚴,這才淪落到這副下場,頂用的少年早逝,留下來的都是禍害。」
朝堂上文強武弱,也不是什麼好兆頭。
「這就要說到……」李明貞眼神往後院遞了遞,「許久不見的家主了。」
遇翡猜出幾分,哂了聲:「她倒是手伸的挺長,這一步棋走的,不說姬家軍,那三萬靖西軍儼然成了他陳氏一族的私兵,遇瀚也是自作自受,許是當年和那些武將們達成了什麼,他這人慣會拆東牆補西牆,這個皇帝做得也憋屈。」
「不提那些,」遇翡似乎暫時不想去細談常續觀在過去那些年究竟做了些什麼事,她擺擺手,示意輕舟,「你繼續。」
輕舟當即揮舞袖擺,指向虛空,「話音落下,殿內氣氛愈發凝重,陛下開口時,語氣聽不出丁點喜怒,只道——」
「『陳卿所慮不無道理,兵者乃國之大事,不可廢弛,可若訂下盟約,能保西境百年太平,百姓便可安居樂業,再者,靖西軍乃精銳之師,若因一紙和約便荒於嬉戲,那是將領之過,諸卿以為呢?』」
話音落下,輕舟又開始學著想像中的百官行禮模樣開始彎身拜向遇翡與李明貞所在的方向,「百官們紛紛行禮稱是。」
至于靖西軍之後要如何安排,那不是黎引在場能談議的事。
「那陳之競還想說些什麼時,陛下已然拍板,」輕舟再度眉飛色舞語氣激昂,「將商討具體盟約條款的事都交給了鴻臚寺卿一干人,壓根就不搭理陳之競一分一毫,哦對,六殿下也被下令,參與其中。」
「猜到了,」遇翡低聲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盞,「這些手段與心思還真是老套,以為把遇瑱放進和談,顧及遇瑱,他們就不敢賊喊捉賊似的,拙劣。」
李明貞見狀,提起一邊的茶壺,準備給遇翡續茶,中途卻像想到什麼,偏頭看向輕舟,「輕舟,你去把姑蘇帶回來的大葉茶取出來一些,今日有客,用大葉茶招呼他們。」
輕舟去後,李明貞才重新為遇翡續上那杯茶,「遇瀚意在沛公,和談是真,借著和談逼迫陳氏,藉機收攏靖西軍兵權更是真,陳之競反應激烈,可見陳氏過去給遇瀚落下的那些承諾皆是違心空話,陳氏將靖西軍看得比命還重。」
「以遇瀚的性子,如今幾乎是撕破臉的局面,遇瑱約莫是不會復寵了。」
「他是最不值當一提的,」遇翡從未將遇瑱真正放在心上過。
儘管過去那些年甚至上一世,遇瑱是欺辱她最多也是最深的人,她的大多艱辛苦難都來源於遇瑱對她的敵意,可她重活一次,所求不僅僅是為了殺遇瑱報仇。
「算算時辰,你爹與姜御史應當是按捺不住要帶著查出來的證據過來,」遇翡的手搭在茶盞上方,感受著掌心被茶水熏蒸的熱意,姿態愜意又放鬆,有種成竹在胸的愉悅,「屆時我就去當一當被他們兩個老油條忽悠瘸的小年輕,進宮去跟遇瀚告告狀。」
「栽贓嫁禍我不行,添油加醋煽風點火我還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