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根子卻發燙髮熱,像是對「呆子」二字甚是敏感的樣子。
眼見遇翡又開始不知不覺冒著木頭一般老實巴交的傻氣,李明貞忍不住捧起遇翡的臉,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遇翡呆呆僵在輪椅上,似是連呼吸都忘了個一乾二淨,更忘了,最開始,不由分說把李明貞拽進懷裡的人——
是她自己。
「明知我並不是個好人,甚至稱不上一句良配,」李明貞退得極快,趁著遇翡發愣的功夫,終是從那人禁錮的懷中起身退了出來,「還是會心軟。」
如今,竟還願意給她一句承諾。
這樣赤誠的人,不是呆子,是什麼。
搭在腿上的手無意識握緊,最後又鬆開。
遇翡沉默著,由李明貞帶來的溫度卻從耳根一路蔓延,蔓入心中,湧向四肢百骸。
唇上還殘留著那人一觸即離的柔軟觸感,卻輕而易舉在她心海掀起驚濤駭浪。
始作俑者如同一裊炊煙,飄離她的懷抱,在一旁若無其事地整理著衣裙上的褶皺,仿佛方才,什麼都事都沒發生過。
「李明貞。」漫長的安靜中,遇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在李明貞輕聲應她時,她揉了揉雙腿:「我腿麻。」
這話沒頭沒腦,卻好似藏著數不盡的委屈與可憐。
李明貞到底上前,半跪在遇翡跟前,幫她揉著酸麻的雙腿,「下回,還逞強麼,非要拉著我不放。」
那樣羞人的姿勢,口口聲聲還說著,要她看著練字,實在蠻橫。
「是你先……」遇翡張嘴就想反駁,然而看著那人乖巧的發頂,話音又頓了一頓,化作悶悶不樂的嘀咕,「是你先越界,也是你先逾矩,我是……」
「我是反擊。」
「長儀,」李明貞輕喚,抬眼看著遇翡,那雙眼睛仿佛藏了一汪名為溫柔的深潭,頃刻間便能叫人溺斃,「你我夫妻,是要攜手相伴一生的人,哪裡會有什麼真的楚河漢界。」
「昔日,我也是允許你靠近的,是你從來都不敢。」
遇翡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靈魂,定在當場。
「你以為,我當真是因怕冷,才會夜裡無意識入你懷中?還是你以為,」李明貞自嘲一笑,「在你隨母親做完活後,打水淨手這樣的小事,家中無人會做?」
抬起的臉再度低伏了下去,李明貞的話卻並未停止,「長儀,我只是……明白這份愛太遲,太遲,不是從始至終都無動於衷,這些話,也並非為自己辯護,我知道,太遲……也是一樁不可饒恕的過錯。」
「我是寡鵠沒錯,你卻從不是孤鴻。」
涼風從窗縫鑽了進來,像是要將李明貞的話音給吹散。
「我李明貞,一生說謊無數,甚至擅長編造謊言,歪曲事實。」
遇翡的手跟著話音的停頓而一同收緊,直到李明貞苦笑著嘆出後半句:「可對你的心意,在心悅你這件事上,字字句句,從未摻過半分虛假。」
「你便當我是……」遇翡啞了嗓子,話語中帶著與李明貞一樣的自嘲,「膽小吧,你也說了,機會,一直都有,是我不敢。」
「可你不是,」李明貞語氣篤定,全然否認遇翡自我貶低的話,「敢放棄一切,脫離遇氏的人是你,敢擋在我身前,以一雙腿換三年平安的人是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我說著一見傾心的人,也是你。」
落在膝蓋上的手因情緒波動,下意識便重了一分力道。
「敢把我拽進懷裡不放手的,還是你,長儀,你不膽小。」
遇翡默。
李明貞口中之人,的確不膽小,遇翡閉了閉目,一時竟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
雙腿在李明貞的揉壓下逐漸恢復知覺,可她的心好像沒有。
遇翡忍不住低頭去看心口的位置,抬手撫了撫,失神發問,帶著幾許不確定:「貞娘,破了的地方,會補好麼?」
倘若補不好,她當真要這樣,囚困李明貞的一生嗎?
「會。」李明貞平靜而堅定,「長儀,這一次,哪怕敗了,我也不會再獨活,別怕,別鬆手。」
遇翡沒再吭聲,像是默許,又像是別的。
-
翌日寅時,天還未亮透。
一夜過去,寢殿內只餘一盞宮燈燃著微弱的光,在周圍暈開一圈朦朧的光暈。
李明貞起時,遇翡正低頭繫著中衣的系帶。
「怎麼不等一等我。」聲音帶著晨起時的睏倦與微啞,手上動作卻是接得流暢。
「昨夜你像是又叫夢給魘著了,」遇翡輕描淡寫,「不多睡會兒?」
李明貞時常驚夢,照理府里有兩個醫術卓絕的大夫,怎麼著都該治好了,偏生不是。
「過會兒老尚書該來了,」李明貞靈巧打出一個平整的結,「抬手。」
遇翡聽話照做。
李明貞這才回身,抽過昨夜便備好的鴉青色常服,輕輕披在遇翡肩上,幫著她穿好。
腰帶未繞,遇翡卻握住了李明貞的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床榻,「你去那兒坐。」
李明貞雖不解,卻還是往回走了幾步,一派端莊地坐下,坐好之後,方才開口:「怎麼了?」
遇翡滾著輪椅,去到內室,取出一雙月白色的綾襪,視線落到那人赤裸在外的白皙腳背上,「抬腳。」
李明貞怔了一怔,像是有些羞赧,下意識便將腳往後縮了縮。
遇翡也不急,一手捏著那雙綾襪,一手撐著腦袋,似笑非笑地盯著李明貞。
那雙腳因緊張而繃出好看的弧度,腳踝纖細,十趾趾尖泛著瑩潤的粉色。
「我自己穿。」李明貞身子繃得筆直,有無數次想抱膝,將一雙腳重新藏進被中,她小聲開口,求饒一般,「下次會記得。」
「沒有下次,」遇翡向著李明貞攤開手掌,「你李明貞的下次最不可信,伸腳過來。」
李明貞還想垂死掙扎一下:「不冷的……也……也沒有外人。」
遇翡冷哼一聲,一手撐著輪椅扶手,逼著自己稍稍起來一些,一手去夠那人恨不能鑽進地縫裡的腳。
李明貞躲無可躲,也不想見遇翡辛苦,最終被遇翡圈住了腳踝。
溫熱指尖觸到肌膚時,二人不約而同顫了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