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的腳依舊很涼。
將那隻腳握在掌心時,遇翡只覺刺骨寒意順著皮膚直直往心裡最深處鑽。
她抿了抿唇,將那綾襪展開,小心翼翼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上套。
動作算不上熟練,還透著莫名的僵硬,卻是異常認真,也異常堅持。
綾襪很薄,遇翡能清晰隔著這一層薄薄的布料感受到李明貞腳掌的輪廓,慌亂的心跳幾欲將她吞沒,指尖停留在足弓近乎完美的弧度上時,李明貞卻倉皇抓住了遇翡的手,哭求一般:「長儀……」
那雙杏眼好似藏著盈盈水波,雙頰微紅,寫滿了欲語還休的嫵媚風情。
遇翡每一次無意的觸碰,都像帶著微弱又清晰的電流,從腳心而上,一路躥到李明貞心尖,電得她渾身酥麻發軟,幾次支撐不住身子。
可那份讓遇翡停下的祈求卻好似什麼滋養心魔的養料,遇翡的動作愈發緩慢,好似手中玉足是什麼脆弱易碎的瓷器。
她無視了李明貞的話,淡淡掃過那人一眼,這才將襪筒一寸一寸往上拉。
手指撫過腳背,掠過足踝,最後才停下,仔仔細細,將每一道褶皺撫平。
輪到另一隻腳時,李明貞眼尾洇滿艷色,身子顫動得厲害。
遇翡這才輕笑,語帶深意:「我手重,是疼了麼?」
李明貞咬著下唇,如同一朵被人揉碎了還要倔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的花兒,「不疼。」她說。
「可你……」遇翡陡然靠近,明目張胆掛起得逞的笑,「在發抖。」
被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所掌控,軟的好似一灘被捧在手心的水。
李明貞又氣又惱,水光盈動的眼眸嗔了遇翡一嗔,「你明知故問,為何……一定要……」
說話時,視線又下意識躲開遇翡調笑的揶揄,腳趾在遇翡掌中無意識蜷了一蜷,蜷完過後才意識到自己又做出了什麼駭人之舉的李明貞:……
「你便當……」遇翡彎起唇角,「這是對你不聽話的懲罰,含章,我也不過是在為你——」
話音最終低了下去,後半截話似是被遇翡壓在喉間,未能說出,轉而將李明貞昨日逗弄她的話原樣奉還:「你也抖得厲害。」
李明貞:……
眼睜睜看著遇翡慢條斯理,不慌不忙為自己穿好另一隻綾襪,猶覺不夠似的,彎腰,撿起那雙軟底繡鞋。
難以言喻的酥麻過程好似重新開始,李明貞不得不再度經歷,直到一雙鞋穿好,額角已然沁出層薄汗。
遇翡緩緩吁出一口氣,如釋重負般鬆開李明貞的腳:「好了。」
像是欺負得狠了,李明貞竟呆呆坐在那,半點反應都無。
遇翡忍不住伸手過去,在李明貞眼前晃了晃,還未收回手,就被那人慌慌張張握住。
「長儀,」李明貞深吸一口氣,心跳因還未說出口的話跳動得愈發厲害,在遇翡嗯出一聲後,她輕聲開口,「我……記性不好。」
才為自己找到一個能鎮得住李明貞的懲罰方式而愉悅得意的遇翡:?
這個時候,她實在不想那麼聰明機靈。
李明貞的話還未說透說明,她就已經福至心靈地領會到這人的未盡之言了。
「你……」遇翡張了張嘴,忍了許久都沒紅起來的臉到底是被一口氣給生生憋紅了,「你不是……求著不要的麼……」
為何能改主意改得那麼快。
「我……我仔細想過,」李明貞雙手握住遇翡的一隻手,「入冬了,是有些冷,我……我記性不好,記不住。」
說話時,低垂的眉眼竟緩慢抬了起來,漂亮的眼睛裡好似跳躍著細碎的光,「你……你罰我吧。」
遇翡:……
若沒記錯,最開始,掌握局面的人是她,此刻,李明貞也分明是在示弱求饒,可她好似掉入了這人精心編織出來的陷阱之中,被罩了個嚴嚴實實。
好在這時,門外響起清風的聲音,「殿下,王妃,崔老尚書的馬車到街口了。」
遇翡這才大鬆一口氣,拽著腰帶從遍布名為「李明貞」這個妖精的盤絲洞裡落荒而逃。
「殿下?」清風忍不住去看遇翡身下的輪椅,「房塌了啊?」
要不然怎麼這副逃命的模樣,仿佛下一刻就能扛著輪椅撒丫子狂奔似的。
念頭才起,清風就去敲了敲遇翡的小腿,敲到了扭曲的骨頭時,這才點頭:「還斷著。」
寢殿內傳來一陣止不住的笑聲。
遇翡氣得屈指在清風腦門上彈了一下:「天天不盼著點好,房怎麼會塌!」
指定是跟著輕舟天天看那些見鬼的話本,學壞了!
清風捂著腦門哦了一聲,「對,殿下說啥是啥。」
李明貞笑得愈發得意,根本停不下來。
遇翡氣得一雙耳朵紅得發紫,使喚著清風快走:「快點兒,餓了!」
清風得了命令,把手中劍往遇翡懷裡一塞,推著輪椅就要往膳廳狂跑,遇翡回望時,只見著李明貞寢衣的衣角在視線邊緣飄過,帶著這個人獨有的婀娜。
她抿了抿唇,轉回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李明貞說她不是膽小鬼,而李明貞自己……
分明羞成那副模樣,還要……
或許,她也該再大膽一些的。
是李明貞允許的。
崔穎松來時,遇翡正裝模作樣讀著《周禮》。
這是他第一次來允王府,邁過書房門檻時,目光掃過書架,再到書案,最後才落到遇翡身上。
想要行禮時,遇翡卻先他一步,拱手:「學生遇翡,見過先生。」
沒有親王架子,甚至擺足了學生恭謹的姿態。
崔穎松沒有立刻應聲,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用手中竹杖在輕點了兩下地面:「殿下不必多禮,老朽奉命來給殿下講學,就是不知……」
「殿下如今學到何處,平日又都在讀些什麼書?」
儘管對遇翡的學問有所預料,尤其是書房內幾無什麼高深的藏本,但當遇翡開口說「只粗讀過《大學》《中庸》,五經更是一竅不通時」,崔穎松還是在心中無聲發出一聲嘆息。
與平民百姓而言,這算不錯,是讀過書的,可與皇家子弟來說,這跟沒讀過有什麼區別。
等於就是識了字。
先前知道遇翡不受寵,此刻卻是真正深刻領會到,遇翡坐的板凳究竟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