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穎松稍作考教,哪料遇翡一問三不知,當真就是識了字的水平,更深刻認識到這一事實後,崔穎松竟生出半分竊喜。
遇翡心裡一樂,看破不說破就算了,還明知故問虛心請教:「先生面露喜色,莫不是本王過去學得挺好?」
崔穎松輕咳一聲,「殿下此前從未尋過先生,有自學之心已是不易,自然……」
話音一頓,崔穎松捋了捋鬍子,掛著和藹慈祥的笑,肯定了遇翡的話:「是學得不錯的。」
遇翡聞言,很是配合地給了崔穎松一份恰到好處的靦腆表情,假裝她當真就是個虛心求學又不怎麼經夸的學生。
崔穎松見狀,撫須一笑,對著遇翡愈發慈愛起來,「殿下是親王,未來定會執掌一方水土,如今學識淺些也不打緊,勤加努力也能追上幾許。」
遇翡拱了拱手,帶著幾分感激:「過去渾噩,不知讀書要緊,往後還請先生多多指點。」
崔穎松點頭,對遇翡的表現很是滿意,緩步走到書架前,竹杖落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視線掃過書架上那些擺的整整齊齊打的書,「這些書……可是王妃擺的?」
從啟蒙到稍深些的都有,以遇翡的水平,顯然備不出這麼齊全的。
「是,」遇翡回道,「可是有什麼錯處?」
「並無,並無,王妃置辦得很是妥帖,」崔穎松擺擺手,伸手過去抽出一本《通典》,「這上頭的書,殿下可都讀過?」
遇翡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瞞先生,大多都只是隨意翻了翻,讀不太懂,唯《孝經》讀完了。」
崔穎松略有意外,就著《孝經》提出幾個問題,算作考教。
然而遇翡只會背書,背書倒是背得流利,問得深些便是一知半解,說出來的東一句西一嘴很是不連貫,顯然是從未真正將書給讀明白。
崔穎松想了想,忽而問出一句書上從未給過答案的問題:「殿下以為,何為立身之道?」
遇翡沉默良久,似在沉思,忖了半日,也只磕磕絆絆,帶著試探意味的回答:「……做個好人?」
崔穎松:……
也行吧,不說別的,起碼人是有十二萬分的老實,也是個好人。
以遇翡過去之經歷,還能有「做好人」的念頭,挺不容易。
「老朽斗膽,再問一句,殿下覺得,陛下忽而讓老朽給殿下做先生,是為何意?」
遇翡的錯愕很是明顯,似乎沒想到崔穎松會問出如此直白的問題。
她張了張嘴,然而張口卻啞,半晌才訥訥開口:「許是……覺得我可憐?京都中人都說,我殘了一雙腿,是個無能的皇子,父皇……也或許是覺得……我丟了皇室的臉面,先生,」
話音一頓,遇翡垂眸看向自己的雙腿,「我是不是……就是糊不上牆的爛泥?無藥可救的那種,若是如此……」
雙手逐漸握緊,聲音卻愈發低沉:「先生能不能……在父皇面前,委婉一些,我不想他太失望。」
見著這樣的遇翡,崔穎松在心中無聲輕嘆,一時間竟不知自己過去做下的決定是對是錯。
傀儡皇帝,遇翡……以遇翡這樣的心性城府,也的確是幾個皇子中最軟弱最適合做傀儡的。
可他……
當真能坐上那個位置麼?
崔氏強盛時,他或許還能多出半分信心,皇室與世家多年博弈,科舉興,世家弱,如今,或許也只有陳氏一族能有這個信心了。
「殿下不必憂慮,」心思轉動時,崔穎松終於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老朽之話,並無惡意,而是想告訴殿下,陛下還是看重殿下的。」
「平疆使團入京,陛下在諸多皇子中力排眾議定下了您,為您請先生,也是想您多些見識學問,揚我玉京之名,往後,老朽每日會來一個時辰,也不拘於經史子集,什麼都與殿下講上一些,殿下聽多了,對外待人處事,總會更有數些。」
遇翡恍然大悟,仿佛被崔穎松三言兩語打通了奇經八脈一般,對著崔穎松感激更甚:「原來如此,多謝先生點撥,先生放心,我一定效仿古人懸樑刺股,不墮先生之名。」
崔穎松對這樣的表決心的場面話並不在意,擺了擺手,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字,「今日便先給殿下講賓禮吧,『以賓禮親邦國』,所謂賓禮,便是接待賓客之禮。」
遇翡聽得認真,態度上挑不出丁點過錯,然而崔穎松稍一提問,她便開始磕磕巴巴絞盡腦汁,最後絞了個寂寞,全然答不到點上。
而她似乎很在意崔穎松的想法,但凡崔穎松少說幾句,便會露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問上一句:「先生,我是不是太笨了,答得不好?」
崔穎松縱橫官場這麼多年,沒安慰過幾個人,前幾十年缺的那些安慰話似乎在今日要一併找補回來似的,安慰到最後,連他都快絞盡腦汁了。
不受寵的皇子果真是不受寵,對他人看法甚至看重,像街頭那些給兩口剩飯就能一路跟著人走的小狗兒。
眼看著一個時辰過去 崔穎松如釋重負地放下書卷,「今日便到這裡,殿下若有不懂之處,隨時可差人來崔府問。」
遇翡忙不迭地應下,推著輪椅要送崔穎松出去,行至廊下,涼風習習,崔穎松卻忽然停下腳步,眼神深深地望向遇翡:「殿下,方才問的那句陛下之意,老朽只說了其一,殿下可還想聽二?」
遇翡幾無猶豫,點頭:「請先生賜教,學生願聞其詳。」
「或許……」崔穎松語速極緩,連聲音都壓低到了只有遇翡能聽見的程度,「這也是殿下的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遇翡喉間滾動,雙眸有些失神,「先生,我……」
崔穎松倏然笑起,笑得很是意味深長,「殿下,有些話,不可深講,至於是什麼機會,或許王妃能為殿下解惑。」
「老朽做了殿下的先生,便是打上了允王府的烙印,往後,也只盼著殿下好。」
遇翡雖仍茫然,卻還是聽話點頭:「先生的話,我記下了,先生對我的好,我也是牢記在心的,不瞞先生,除了父皇母后,您是唯一一個……說會盼著我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