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穎松對遇翡這份聽話頗感滿意,像是帶著某種期許一般,拍了拍遇翡的肩膀,隨後告辭離去。
遇翡在門口,一直看著他上了打了崔府印記的馬車,消失在自己視野,這才轉身,讓人出來推自己進去。
本以為出來的會是清風,哪料李明貞裙擺一提,一隻腳便邁了出來。
晨光落下,襯得她如同一株悄然綻放的玉蕊花,清冷又端莊,好似晨起那些胡亂的打鬧從未發生。
遇翡抬眸,以一種叫人看不懂的視線打量了李明貞一眼,開口卻是一如往常:「清風呢?」
「我在這裡,便叫她去做別的了。」李明貞迎出去幾步,一隻手搭上推動輪椅的把手,另一隻手卻很是自然地落在遇翡肩頭,「學得如何?」
「或許你該問,他教得如何。」遇翡嗤笑一聲,「說實話,不如何,若非王府不用出錢,我真能將他當做來騙吃騙喝的混帳。」
「聽他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抱怨過後,卻是扭過頭,眼神幽幽飄向了李明貞,像是充滿了被混帳騙了大把時間的委屈,「含章你說……我學的如何?」
話音放軟,平白多出幾分告狀的嬌氣來,說完,還生怕李明貞不接茬,又趕緊添了一句:「這先生可是你給我找的。」
李明貞有些好笑,推著遇翡去院中坐下,給她倒了杯茶,「這哪裡是我給你找的先生,我怎記得……」
是遇翡心血來潮,非要在遇瀚跟前賣一賣孝心,最後給自己孝回來一個不怎麼樣的先生。
遇翡不吭聲,雙手端著茶盞,指尖無意識在茶盞邊緣摳著,似是不服氣李明貞的不認帳,悶悶不樂的嘀咕,「就是你找的。」
「他還嫌我蠢笨,」那語氣,越聽越不服氣似的,「你說他在自個兒家裡還沒見過蠢笨的人麼?他的好大兒崔見拙,好大孫崔亦行,還有那幾個庶的,哪個不蠢笨?」
李明貞被這些話逗得唇角揚起,連那雙漂亮的眼睛都浮起淺淺的笑,「定是你故作蠢笨,想試探他的態度,你有此一言,我也得了答案,此人不可用。」
「你要用的,從來都是盧夫人。」遇翡這才收起所有表演,一語精準戳向了李明貞。
「我的態度從無掩飾,」李明貞輕笑,終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緩緩飲下一口,「是你不信,長儀,有些無甚要緊的事,我不會騙你。」
也沒必要扯謊誆騙。
「我與你不同,」在遇翡怔愣的神情中,李明貞滿是不慌不忙雲淡風輕的從容,然而這份從容中,卻又摻著一絲難言的溫柔,「我自小在女兒家的環境裡長成,其實……不擅用男子又或者是,懼怕。」
「懼……怕?」遇翡似乎並不能很好地理解李明貞的話意。
「是,」李明貞坦然頷首,「懼怕,我怕他們當真辦成了事,重掌了權,也怕他們不是真心效忠我,就像那些敗落時口口聲聲說著絕不棄糟糠妻,功成名就時卻先斬意中人的,那時我一步步登頂,無謂生死,只怕讓所有人的付出成空,輸不起,自然……也做不好事,然而越怕,越做不好。」
遇翡眸光輕顫,對上李明貞那雙彷如藏著星光一般的眼眸,「你以為……我能?」
「你能,」李明貞幾乎沒有猶豫,「長儀,你會做的比我好。」
遇翡張了張嘴,一時卻不知要說些什麼。
指尖還在摳著杯壁,心口卻因李明貞的話而發燙。
日光透過樹梢,在地磚上灑下斑駁飄動的影子,也好像灑在了她身上,照的她暖洋洋的。
「你說……」
「我說,你會做的比我好。」
日光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流轉,像是寫著無數說不清的情緒。
李明貞接過遇翡的話頭,再度重複了自己的肯定,「我自小見的,是後宅婦人的周旋與算計,而那些籌謀,從來都是見不得光的。」
話音稍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過往事,不禁發出一聲自嘲的嘆息,「是可以學,但……來不及,而你不同,皇后殿下、師傅,她們教給你的,能讓你堂堂正正站著,哪怕算計,你也是如此時一樣,沐著光,長儀,你為那個位置而生,合該萬人之上。」
「李明貞,大多時刻你說話,我都是認的,」遇翡伸手過去,從李明貞手中抽走那杯茶。
方才困惑不解的人是遇翡,此刻卻成了李明貞。
她不懂遇翡說了一半的話是何意,但此刻的遇翡,沐浴在日光中,整個人好似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邊,泛著淡淡的光暈。
「你在後宅長大不假,可你學富五車,曾孤身一人周旋於虎豹豺狼走到巔峰,是最厲害的執棋手,」遇翡見李明貞這副錯愕模樣,心中某處軟了又軟,揉了揉那人的發頂,放輕語調,輕喚,「含章。」
「布局,入局,從無高貴低劣之分,唯有輸贏之差,我不是沐著光的人,你也不是什麼見不得光。」
杏仁眼中好似有什麼東西在顫動,如同夜晚的湖面,波瀾起時,星光碎開,風平浪靜時,點點星光又重新聚攏到一處,漂亮極了。
當著李明貞的面,遇翡做出一個握拳又攤開手掌的動作,掌心握住的,仿佛不是什麼虛無的空氣,而是那些該死之人脆弱不堪的脖頸,「只盼你有朝一日,在見過我的殘忍後,還能說我會做的比你好。」
李明貞抬起雙手,握住遇翡那隻帶了幾許威懾的手,笑意盈盈,「那時,你可記得再來問我。」
微風輕拂,帶得二人衣袂翻飛,李明貞看著那人溫和面龐上陡然浮起還未來得及褪下的戾氣,忽然笑起,「長儀又哄我了。」
口口聲聲說著遠離,心裡眼裡卻最見不得她妄自菲薄。
遇翡或許因過往而生出了殘忍的一面,但那份殘忍,對準的……從不是她。
浮蕩的戾氣轉而變作彆扭的害羞,遇翡冷冷笑了笑,「竟沒發覺,你李含章慣會自欺欺人,我不過是在……駁斥你的話,是你先說的不對。」
「休想用那些妄自菲薄的胡言亂語將我帶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