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舟去了半天沒個動靜,允王殿下翹首以盼脖子都快抻斷了也沒把人給盼回來。
輪椅在房內發出不耐煩的吱呀聲,聽得李明貞唇角一彎,仰頭飲下最後一杯酒,絲毫沒有想給遇翡留面子的意思,點破道:「看來,長儀對我的手藝還是惦念得緊。」
遇翡當即如同一隻被踩到尾巴的狗兒,炸毛的厲害,怒斥李明貞:「休要自作多情!誰惦念你的手藝?」
「連你自己都說拿不出手!」
李明貞不慌不忙地將酒杯放下,沖遇翡招招手:「過來。」
遇翡滿是警惕,不進就算,甚至還往遠處滾了一滾輪椅,背過身去,裝作沒聽見李明貞的呼喚,只留給那個又想開始用美人計一個無語凝噎的冷酷背影。
風從窗縫爭先恐後地鑽入,裹挾著秋日之涼,吹得屋內竹簾晃動。
天光黯淡,李明貞緩緩起身,點起一盞燈。
昏黃的光將二人籠罩其中。
遇翡想要轉身去看那人鬧出來的動靜,肩頭卻陡然落下一雙冰涼的手。
她偏頭看去,望見那人浮著動人緋色的面龐,濃烈艷麗潮水一般從顴骨一路蔓延,連耳根都紅得刺目。
那雙漂亮的杏仁眼中漾著瑩瑩水光,琥珀一般,美得實在有幾分驚心動魄。
「何處學來的痞氣,混不吝。」遇翡有些無可奈何,抬手將人撈入懷中,「輕舟久去不來,得你授意?」
「沒有,」李明貞糊糊塗塗地搖頭,聲音比之平時更軟,尾音微微上揚,平添幾分酒醉的嬌氣,連否認都否認得分外緩慢,「不是。」
遇翡輕笑,卻是沒有再跟李明貞掰扯是與不是,伸過手,在這人滾燙的面頰上觸了觸,「借醉逞凶,也就是我不與你計較,送你回去。」
言罷,擺弄娃娃似的叫李明貞打橫在自己雙腿上坐好,這才滾著輪椅慢吞吞往外去。
李明貞乖乖巧巧,老老實實環著遇翡的脖子,將臉埋在她的頸窩,一言不發,像是服從遇翡安排的模樣。
可遇翡才讓輪椅滾出去兩步就察覺到有人抵著,不叫她出這個門。
「又想什麼?」她嘆了嘆氣,偏頭之時,唇瓣擦著李明貞的髮絲而過,那人似乎知道自己在胡鬧,頭也不抬,只留給遇翡一個漆黑的後腦,「不想回去?」
李明貞這才低低嗯出一聲,輕喚道:「長儀。」
不知怎的,語調竟是帶了幾分顫抖,連掩飾都掩飾不住,遇翡的心莫名顫了一顫,不自主便環住了李明貞的腰。
此刻的李明貞像只不小心跌進酒缸喝了個十足醉的貓兒,沒有平日半分清冷自持的模樣,反倒是賴著戀著不願從她懷中起來。
久去不回的輕舟終於是拎著酒罈慢騰騰回來了,酒罈邊緣還有些帶了濕氣的泥土,像是剛從地里挖出來似的。
輕手輕腳將酒罈擱在遇翡趁手的位置過後,走得飛快,偷感十足還要假裝自己壓根不存在的模樣讓遇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她拍了拍李明貞的後背,放輕聲音:「輕舟送來了酒,可還要喝?」
李明貞沒說話,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鼻尖抵著遇翡頸側細膩的肌膚,溫熱的呼吸一下接著一下,羽毛一般拍打,帶著滾燙的酒氣。
遇翡沒再問,只深吸一口氣,又緩緩舒出,像是要將胸腔內認命般的無可奈何盡數吐出。
長長的胳膊往邊上一橫便將那壇酒輕鬆提了過來,明知故問似的再次重複:「當真不喝?」
李明貞這才抬起頭,水盈盈的眼眸很是哀怨地嗔了遇翡一眼:「你分明不會給我。」
偏要問了一遍又一遍。
遇翡愉悅笑起,「知道就好,不想回房就去邊上,殿下我要喝酒了,可惜,輕舟忘了給我端幾個下酒小菜。」
但這酒是李明貞釀的,以她的手藝,干喝也無妨。
又想伸手去夠酒杯時,手腕卻被一隻冰涼的手給握住。
遇翡下意識擰了擰眉,人都醉成這副模樣,手卻還跟寒冰似的,握得人鑽心刺骨得涼,李明貞……當真有在好好吃藥麼?
以後院那兩個的醫術,若李明貞有按時服藥,豈會一點好轉都無?
「皺眉不好,」李明貞似是對自己的手溫有自知之明,稍稍一握便鬆了手,先遇翡一步將那酒杯給捏到了手中。
遇翡沒吭聲,只安安靜靜注視著這個又不知想耍什麼陰謀詭計的女人。
同為重生,她如一張極好看透的白紙,過往今生都在李明貞股掌之間,而李明貞……
卻像哪兒哪兒都蒙上了一層薄紗,叫人看不穿也看不透。
記得過去,李明貞是極愛惜自己身子的,一年四季言行舉止都要對好時令,春夏養陽,秋冬養陰,什麼都有她的說法。
「那你呢?」遇翡喉間發緊,不知怎的,鼻尖也跟著莫名刺痛,「含章,春食涼,夏食寒,以養於陽,秋食溫,冬食熱,以養於陰。」
這分明是李明貞時常掛在嘴邊來阻止她在冬日喝涼酒的話,是——
忘了麼?
李明貞只扯了扯嘴角,從遇翡懷中離開,直起搖搖欲晃的身子,隨口回道:「顧不上那些了。」
遇翡微怔,嘴唇微動,還想再追問幾句,卻見李明貞帶著萬分一醉解千愁的豪氣,拎起酒罈,倒滿一杯後,仰頭飲下。
清澈酒液從唇角溢出一線,順著下頜滑落,沿著修長白皙的脖頸一路而下,直至沒入衣領消失不見。
遇翡的視線不知不覺被那滴酒吸引,酒液消失,仿佛滴在了她心口,燙得人心口火熱。
李明貞倏然笑起,纖細手指衝著遇翡微微一勾,像是要徹底坐實「借醉逞凶」這四個字,用一種慵懶嫵媚的腔調,喚出一聲:「長儀。」
遇翡呼吸滯住,又見那人搖搖晃晃地朝自己走著。
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像那滴酒,走在她的心尖上。
燭火隨風搖曳,將李明貞的影子吹得忽長忽短,搖擺不定,遇翡只覺自己的心也像是被這一句長儀給吹得東倒西歪,連個落腳地都找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