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那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反倒讓遇翡頓住,一時竟不知回些什麼才好。
氣氛一時靜默,直到李明貞將手邊的書信遞了過去,「今晨,朝臣們請立太子。」
話題忽然變得敏感起來。
照理,遇瀚這個年紀,立太子是早便該提起來的事,但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過去每次提起,總有那麼幾個人被當做儆猴的雞。
不知不覺,竟拖到了這個時候。
許是這些時日遇瀚的表現讓人覺察到了他的衰老,又或許是宮中想要隱藏的秘密被透了出去,這件事不可避免地又被提了起來。
「丁崇?」遇翡看著詳細到清楚記著每個人都說了什麼話的厚厚書信,擰了擰眉,「他是誰的人?」
遇瑾麼?
但以遇瑾謹慎的性子,似乎不太會允許自己的人在局勢未明時太過暴露,甚至於去當這個出頭鳥,再者,這丁崇是伺候過兩朝的老人,資歷深厚得很,說話也極有分量。
這麼重要的棋子,遇瑾豈會捨得將之拋出?
李明貞的搖頭肯定了遇翡的想法,纖細手指伸過來,在信紙上輕點,「再看細些,他沒有立場。」
遇翡這才在李明貞標記的地方重新看過。
只見丁崇從頭到尾只起了個頭,原話為:「陛下,儲位空懸,人心浮動,臣請陛下,早立太子,安定朝野,以固國本。」
話音落下,在遇瀚罕見的沒有發怒之後,朝臣們這才一個接著一個地開口。
遇瑾,遇瑱,這兩個人似乎成為了下一任太子的唯二選擇。
一個有才,一個得寵。
「但我猜,他應當是遇瀚的人。」說話的功夫,李明貞的手很是自然地拐到了被遇翡放置一旁的酒壺上。
遇翡發出一聲輕笑,抓住了李明貞想暗度陳倉的手,「含章,再喝……你該說不清楚話了。」
李明貞唇瓣微動,發出幾聲並不驚喜的哼唧,那雙眼睛水盈盈地嗔了遇翡一眼,嬌艷極了。
然而遇翡卻像個不解風情的柳下惠,丁點不為所動:「再多凶我一眼,我就讓人把爐子端來,當著你的面煎藥,現煎現喝,正好熱乎。」
李明貞:……
「你的意思我懂了,是遇瀚想看一看朝堂風向,這才有了這麼一場立太子的事兒,」眼看李明貞吃癟,遇翡也是心情頗好,身子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
順帶將李明貞那一隻不太安分的手握得生緊。
「還有便是,」李明貞話音一頓,身子向著遇翡的方向側了側,語調輕輕,「近來宮中傳聞,遇瀚龍體抱恙……是皇后殿下所為。」
「皇后殿下與先太子的事也被提了出來,也不知有沒有傳到遇瀚耳中。」
原本,與先太子遇淮有關的一切也是宮中不可言說的禁忌。
遇翡陡然想起不久前老母親的提點,不論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不要信。
「這是母后……自己傳出去的吧。」她幾乎可以篤定,這就是姬雲深故意為之。
這麼多年,姬雲深看似閒散,後宮之事也大多都是淑妃在打理,可實際上,遇瀚的後宅乍一看可謂是相當安穩祥和,被寫在話本子裡無所不用其極的爭鬥從沒被抬上桌過。
淑妃就像被姬雲深用慣了的工具,一天到晚被困在各種各樣的瑣事累事裡樂此不疲。
李明貞鈍鈍點了點頭,聲音透著幾分酒意上頭的悶:「我猜也是,皇后殿下也終於要認真收拾後宮了。」
那些能成為皇子們助力的枕頭風一散,留給遇翡的,就只有朝堂上的你爭我斗。
「不止於此,」遇翡搖頭,「你對母后了解的還是太少,她不止是要收拾,還要拉攏。遇瀚的後宮都是被他精挑細選來的,各個娘家都不錯,借力打力是她用慣了的技法。」
再看書信上所記的那些人名,若在上一世,遠離朝堂的遇翡尚不能做到將每一個名字與官職對上號,現如今一看,那些人什麼職務什麼家世背景竟清晰出現在腦海里。
看清朝堂風向的,就不只有遇瀚,還有她。
「這個風一吹,遇瑱是否會坐不住?」遇翡引了火,書信在她手中逐漸燃起火苗,直到燙手,她才將燒了大半的信丟入炭盆中,「陳之競又會做什麼?」
李明貞輕輕笑了一聲,正準備替遇翡解惑,不料遇翡也想到了答案,二人異口同聲,吐出人名:「赴聽潮。」
遇翡率先開口:「遇瑱讓赴神醫下毒一事,定會告訴陳之競,陳之競這人也算蜿蜒,會藉此機會讓遇瑱表現。」
遇瀚沒有拍板,卻也沒有發怒,這個態度已經算是微妙。
在他下決定前,是餘下五個皇子踴躍表現的時期。
「你打算怎麼做?」李明貞用胳膊撐住腦袋,袖子滑落半截,露出玉一般的白皙肌膚,神情倦懶,處處透著猜算到了一切的鎮定與從容。
「之前怎麼做,之後就怎麼做,按兵不動,」遇翡直截了當,「遇瀚多疑,他想看的不是什麼表現,而是誰更聽話沒威脅。」
換句話而言,誰越積極,死得越快。
李明貞眉梢挑了一挑,被遇翡握住的那隻手不聽話地勾了勾遇翡手心,無形之中媚態十足:「胸有成竹,不怕猜錯了?」
「我現在是想要個好名聲,這才陪著他們玩心計,」遇翡冷笑,「不順著我,當夜就入宮把人毒死,我有母后,誰能奈我何?」
「從前輸,不過是我被世間那些觀念束縛而失了野心,如今我最差也不過是做段時間姬氏的傀儡,遇清熙(明觀)二八年華就能斗死權臣,焉知我沒有這個能力?他們都老了,我卻還未到壯年,熬都能把人熬死。」
窗外的天不知幾時陰了下來,烏雲沉沉,像是大雨將至。
遇翡驟然迸出的鋒芒讓李明貞彎起唇角,「長儀,你不止有皇后殿下,還有我。」
遇翡斜了李明貞一眼:「你如今這麼能喝酒,酒癮大過天,有你有什麼用,誰知哪一日就把自己喝昏過去了。」
李明貞抬手擋住熏紅的臉,小聲嘀咕:「前些時日釀了一壇酒,滋味不錯,這才失態。」
遇翡耳朵動了動,捕捉到「釀」這個詞,輕咳一聲,「自釀自飲,稱不得英雄好漢。」
「久未釀過酒,有些手生,」李明貞聽出了遇翡話里話外的意思,故作謙虛,「還是不拿出來污你的眼。」
遇翡掐住李明貞燙紅的臉,「少說虛話,想拿給我就直說。」
末了,似是自覺有些越界,又縮回手慢騰騰開始整理起那毫無褶皺的衣袖,「可不是我惦記你那些酒,是你李含章太過殷勤諂媚,我這才紆尊降貴品一品。」
壓根就沒諂媚殷勤過的李明貞眨了眨眼,被遇翡的自說自話逗得笑彎了眼,卻也沒有拆穿那人薄如蟬翼的臉皮,溫溫順順應下:「依你,讓輕舟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