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這才頷首,「那十三個人,撫恤加倍,家中若有難處,皆可報予我,允王府會酌情解決照拂。」
計英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她猛地抬頭,直勾勾看向遇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您……」
「人都會有感情,計校尉如此,我也不會例外,」遇翡含笑輕語,「你能體諒下屬,有朝一日,也總能憐惜憐惜我這個……今日的選擇,計校尉以為呢?」
計英卻是瞬時再度將頭低了下去,「殿下以誠待我,我必以命報之。」
「下去吧,該治傷治傷,該歇息歇息,過幾日還得看你。」遇翡揮了揮手,「有什麼要的,就去同清風說。」
計英低低應了一聲是,便帶著殘留的二十多個金龍衛移到離遇翡不遠的地方,重新燃起一團火堆來。
眼看遇翡把事兒跟人樁樁件件都安排得差不多,在旁候了一會兒的曦和才提劍過來:「允王殿下好大的威風,這會兒都收金龍衛了。」
遇翡哼笑了聲:「王上還是莫打趣我了,哪有什麼收不收的,人家說了,得以誠待之,才得命償。」
可不是沒要求的。
她覷了眼在邊上坐下拭劍的曦和,呼吸間變了話鋒:「不像王上,二話不說就來幫忙,可見王上心裡還是有我。」
曦和驚得險些躥出去三里地:「你在胡說些什麼???」
什麼心裡有沒有的,這是能說出口的話麼???
她忍不住解釋:「我不過是見殿下這邊更艱難,那些人的目標更像是你。」
再者,平原上打仗他們不擅長,可山林之中,平疆人單拎出來就沒有弱的,如此一比,腿腳不方便的遇翡可不就成了站樁哦不,坐樁的活靶子。
有點兒眼力的人都先去搞她。
「如此,我這一遭也算沒白走,起碼是以殘缺之身為王上分擔了一些。」遇翡將腿上的短弩遞迴給清風,「至多三日,我便要打道回府了,餘下的路,怕是不容易。」
但她不可能一路送人回平疆,那回京都得猴年馬月。
李明貞還留在京都城裡做靶子,離開的太久,興許投敵的帽子不知幾時就扣到允王府上,她回京都就該去給人上香了。
輿圖展開,遇翡圈出幾個地勢開闊的地方,「山林是你們所長,他們許會選這幾處,再做伏擊。」
「不打緊,之後我們會拆分數隊,也許我會隱藏身份在玉京多留些時日等風頭過。」曦和也是實話實說,「和談既成,不論我們在路上遇到什麼,只要有一人能活著回去,這份合約就能一直延續。」
遇翡點頭,算是認可曦和的話,「王上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曦和將擦乾淨的劍橫在膝上,語氣和緩,「平疆聽天信命,天意所指,我們不會違背,再者,」
話音就此頓了一頓,她壓低聲音,「大祭司說,今夜驅使蟲蠱時,感受到了跗骨疽的氣息。」
說話時,還比出兩根手指頭,「我族與你們這一脈先祖有約,以跗骨疽作相認信物,殿下,平疆只會認你。」
相認信物這樣的話,遇翡是頭一回聽說,平靜的面龐上終於露出一絲訝然,胸腔之中心臟莫名加快了跳動的速度:「什麼……先祖?」
久鳴堂先祖嗎?原來久鳴堂……這麼早就和平疆有聯繫了?
「用你們玉京的話,」曦和語速放得更緩,似是在斟酌解釋的用詞,「就是你娘的娘的娘的娘的娘的往上好幾十個娘?」
但具體是幾代娘,她也沒個准數。
遇翡:……
「王上回去後還是請個老師好好學學玉京話。」
說的都是些什麼東西,聽起來就像罵人的。
「但,」她想了想,追問道,「相認信物,相認之後呢?」
總得有個使命什麼的?不然所謂相認是為了什麼,聚在一起兩眼淚汪汪的抱著哭?
「相認之後,便如你我這般,」曦和指了指遇翡,又指了指自己,「合作,盟友,我為平疆求個未來,也助你謀出個屬於女子的盛世。」
但這事兒,果然還得是問天,遇翡這一脈沒有絕跡,早八百年天沒給指示,一有指示就出了個遇翡,可見遇翡是這些年來最有戲的。
「屬於女子的……」遇翡意味不明地笑了聲,「盛世麼?」
曦和斜了她一眼,「你不這麼想?」
遇翡搖頭,「你若想聽實話,實話便是,我沒想那麼多。」
這話說的,曦和一時不知該怎麼接,沒想那麼多是幾個意思?
玉京話果真高深莫測,話不說透時總讓人生出千萬種理解。
曦和默了一默,「那你方才射箭時,在想什麼呢?殿下的箭術很準,此前從未聽說。」
遇翡半是玩笑:「想起自己是如何被人一箭穿心的,在想殺我之人那時在想什麼,約莫是——」
「在告訴自己,機會只此一次,定要牢牢抓握,應當是……沒有後悔的。」
但凡那時生出半分後悔猶豫,李明貞的箭不會那麼准。
「是我教她,越是多思,越是多想,射的越偏。」
曦和再度沉默,她知道,這些聽起來像是玩笑一般的話,或許是遇翡真正經歷過的曾經,那麼話語中的射箭之人不言而喻,正是遠在京都的王妃。
若是如此,付出所有選擇重開,也能理解。
「你是個難懂的人,」曦和輕嘆了一口氣,「但你總能給人一線生機,不是惡人。」
李明貞是這樣,計英也是如此。
「或許吧,」遇翡對此不置可否。
不遠處,計英處理好了傷勢,帶著金龍衛開始清點那十三個人的遺物。
身死他鄉,屍體無法運回,最大的體面便是就地掩埋,帶著遺物交給親屬。
曦和沒一會兒便離開,她離開後,遇翡這才讓清風去傳話,問問常續觀那邊的傷亡。
常續觀來時,遇翡回了帳篷,縮在輪椅中昏昏欲睡。
手中書卷早便跌在一側。
她取過一件斗篷,輕手輕腳披在遇翡身上,這才見遇翡睜了眼。
「沒有傷亡,」她說,「安心。」
遇翡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只重新閉了眼,像是要直接在輪椅上對付一夜的模樣。
「金龍衛,」常續觀默了一默,「或許沒那麼聽話,不會事事如你意。」
「那我也總得有些個屬於自己的人,」遇翡聲音微啞,「不屬師傅,也不屬於李明貞,沒有這些,師傅與她,我都握不住,畢竟……」
她驟然睜眼,冰冷的視線直勾勾望進常續觀的眼底,「你們都棄過我。」
常續觀心中大顫,一時竟無法直視遇翡的眼睛。
無數情緒湧上心頭,更多的卻還是難堪。
難堪到恨不能此時此刻地上就裂開一道大縫,好叫她能躲藏進去,避開關於遇翡的一切。
然而不能。
她只能被迫接受遇翡的逼問。
「平疆人說我凡事總留一線,實非惡人,師傅以為,我留給你的一線——」
「你能抓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