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的話說得慢,語調也輕,從耳中飄入落入心中時卻像冬日裡的一場冷雨,凍得人從骨頭縫裡都發著冷。
「若我……抓不住……」出聲時,常續觀才意識到,自己的嗓音,不知幾時,多出幾分干啞,還有幾不可察的顫。
瞧見常續觀有過半步心神震盪的後退,遇翡心中竟騰起一種詭異的快感,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近乎殘忍的平靜,「五歲時,是你讓人給我餵了長果。」
常續觀的手再也克制不住,無力垂在身側,連帶著指尖都在發抖。
遇翡的語氣不是問話,是陳述,是啊,以她的聰敏,一旦想起,又如何會想不到,那年險些奪她性命的長果,是有心人刻意安排的呢。
為的就是讓遇瀚相信,遇翡就是自己血脈相承的孩子。
「八歲時,我被遇瑱打斷一條胳膊,」遇翡暗自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你來看我,只坐了半個時辰便說還有事。」
「我等了你很久,等到十歲,才又見到你。」
細數起來,過去的人生里,常續觀出現的次數少得可憐,而她們相處的時間也少得可憐。
若說棄,常續觀放棄她的次數最多。
常續觀徹底閉上了眼睛,激鬥的熱意在遇翡冰冷的話語中褪了個一乾二淨。
「你走吧,」遇翡似是累極,她擺了擺手,到底別過臉,不去看常續觀。
也沒有回答那個關於常續觀抓不住一線生機的話。
垂在身側的手握了又握,常續觀退後兩步,又退後兩步。
直到帳簾,這才轉身。
冷風從掀開的帳簾處大蓬大蓬的灌入,常續觀定了定神,側身回眸:「阿翡,人非草木,我亦……」不例外。
那些湧上心頭的,道歉的話被常續觀死死壓了回去。
她說不出口。
遇翡對此,只是點了下頭,再無別的話。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那些靠著年月積累出來的感情,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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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里的燭火燃了一夜。
天不亮時,清風端著早膳進來,見遇翡還穿著昨夜那件染了血的衣裳坐在臨時搭建起來的書案前,書案上還攤了一張輿圖。
她將粥碗放到一旁,將燭火拿的近了些,「殿下,吃點兒東西吧,光太昏了看東西傷眼。」
「前面那一百多個金龍衛,你說他們此刻會在哪兒?」遇翡只抬眼掃了一眼清風,視線又重新落回到輿圖上。
清風回道:「昨日傳回的消息是,他們在果子嶺以西八十里地的大石溝紮營,比我們快了兩日的腳程。」
「不,」遇翡卻搖頭,「他們不會在大石溝。」
但具體在哪兒,遇翡也說不好,就跟報假帳似的,真正的假帳浮出水面前,沒人知道那裡面究竟是個什麼糟糕樣。
「不過既然他們提了大石溝,」遇翡挪動手指,指尖停留在輿圖上大石溝所在的位置點了一點,「這地方不錯,兩面是山,中間有一條河,唯有一座石橋做路,好地方。」
越看越中意。
不愧是金龍衛出身,連為自己選的埋骨地都是這麼討人喜歡。
清風眉心猛猛跳了一跳:「殿下是……想要動手?」
「哎——」遇翡斜了清風一眼,「此言差矣,這不是我要動手,是計校尉對上官心生仇念,故,設計伏殺。」
言罷,她端起粥碗,慢悠悠吹散一圈並不存在的熱氣,這才低頭喝了一口。
言談之時,粥不知不覺便涼得差不多了,她一口一口喝著,半句嫌字都無。
「金龍衛……」清風抿了下唇,「不剩幾個人了,他們……當真可以麼?」
「正面,自然是以卵擊石,」遇翡笑了笑,「三娘出門兒前,無恙師傅給了她不少好東西,你帶著三娘隨計英一道去,但,」
話音在此頓了一頓,遇翡轉過身子,直視清風:「金龍衛,只能互相殘殺,你們二人……」
清風似乎是察覺到了遇翡話語中的警告,她鄭重點了點頭:「您放心,我與三娘絕不會動手。」
殿下的話都說到這份上,清風再不懂就真是傻子,可她還有最後一點猶豫:「我們都走了,您的安危……」
「我會緊跟著平疆車馬,師傅也在暗處,你放心去就是,這兩日我們會拖慢腳程,」遇翡放下空掉的粥碗,「你快去快回。」
清風這才應聲,收拾好書案上的碗筷後離去。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遇翡的視線重新落回輿圖,看著大石溝所在的位置。
李明紈梳洗乾淨掀開了一小角帳簾。
遇翡見她這副機靈模樣,不由莞爾,沖她招了招手:「過來。」
李明紈這才邁著快捷的小步走了進來,面上雖有睡不夠的疲憊,那雙眼睛卻是亮的厲害:「姐夫。」
遇翡溫聲詢問:「臨出門前,無恙師傅是否給你備了不少好東西?」
李明紈點頭,從腰間摸出一個鼓囊囊的布囊:「瀉藥,摻在飯菜里,一炷香發作,能讓人拉到腿軟,迷藥,毒粉……」
遇翡稍一辨別,扶了扶額,合著無恙師傅給李明紈的全是要命的東西,除此以外,連火彈都給了三個,可見是對這個小魔王寄予厚望的。
遇翡幫著李明紈把所有的藥都收拾好,系好口子,「收好,一會兒帶著這些,和清風出去辦差。」
李明紈眼睛更亮:「殺人放火的差事?」
遇翡瞧著小傢伙躍躍欲試的模樣,一時有些心梗,「殺人放火,不怕了麼?」
「怕的,」李明紈配合的打了個哆嗦,露出長姐同款靦腆笑容,「但是長姐說了,出門在外,姐夫指哪兒我打哪兒,萬事我都聽你的。」
某一刻,遇翡仿佛透過這張臉看見了李明貞那副裝模作樣的討厭勁兒。
她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塊令牌,遞給李明紈:「你只管出藥,不必動手,等人死得差不多了,隨便找個屍體,把這塊牌子塞他身上,記得,要塞得隱蔽些。」
「我給他藏鞋裡?」李明紈比了比令牌的大小,腦瓜轉得很是靈光,「爹爹的同僚藏私房錢就是這麼藏的,母親說這麼藏銀錢不是腳臭就是雞眼瘡。」
遇翡:……
這可真是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