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看出了計英的不信,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招手將李明紈喚到跟前,「三娘,藥。」
李明紈聽話地從腰間解開那個布囊,瀉藥被她塞在了最上頭,解開便能瞧見,「師傅說,一點點。」
她在手指上掐出一小截,「就能拉死牛。」
此話一出,計英也忍不住覷了那布包一眼。
丁點就能拉死一頭牛,結果裝了恁大一包?
鼓得快跟自家包的實心肉包子差不離了。
「成,」清風倒是沒覺得多奇怪,她對劉無恙的殘忍程度了解得很是透徹,聽完便點了頭,「一會兒咱倆去,下完就撤。」
計英才想把人攔住,可清風與李明紈躲得飛快,泥鰍似的,一溜煙就滑了個沒影。
溜得飛快的兩個人一路沿著河灘邊上的灌木往營地所在的位置摸。
此刻日頭正烈,河灘上臨時支起的帳篷如同樹葉似的被曬得發蔫,守哨的兵士懷中抱劍靠在樹樁上,腦袋歪到一旁,小雞啄米似的泛著困意。
清風帶著李明紈在灌木叢中候了許久,汗珠流水一般順著鬢角往下淌。
李明紈幾次想擦都被清風圈住手腕制止。
她忍了又忍,終是聽見清風嘀咕一句「差不多了」,這才緊憋著一口氣,從灌木叢後頭閃了出去。
營地里各種各樣的動靜不小,臨時圍起來斗石頭的,罵天罵地罵遇翡的,還有找個陰涼地界兒打盹的,沒人注意到李明紈躥來躥去的小小身影。
她在清風的指引下,摸去伙房附近,仗著身量小,以最快的速度藏在了糧袋後頭。
兩個伙夫正對著灶台喝粥。
李明紈在那兩口煮粥的大鍋上掃過一眼,眼角餘光又瞥到一鍋菜湯上。
清風在外頭弄出一點響動,伙夫對視一眼,擱下粥碗走了出去,李明紈眼疾手快,在瀉藥快速撒進菜湯,隨後才是煮粥的大鍋。
與清風匯合時,李明紈額上全是汗珠,那雙杏仁眼卻是亮得不行,「下好了,有一鍋帶了油水的菜湯,下了狠的。」
母親說,男子出門在外奔波,遇上帶油水的東西都會兩眼發直走不動道。
粥不一定人人會喝,但那浮著油花的湯水保管沒人錯過。
清風這才點了頭,讓李明紈抹了抹汗,又帶著她原路摸回計英身邊。
之後便是等。
計英數次想要動手都被李明紈壓下,「大哥,你再等一等,這藥發作起來很快,還不是時候。」
計英半信半疑,卻是沒想到,李明紈說的快連一刻鐘都沒有。
營地開始變得躁動,無數兵士捂著肚子湧向河灘,有些人才提了褲子走出去沒幾步又哎喲哎喲一路哀嚎著回去。
連拉帶吐,一時之間臭氣熏天。
計英拔刀,對著身後那些弟兄比了個動手的手勢。
十來個金龍衛從灌木叢後沖了出去,刀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不久前還歲月靜好閒適悠哉的河灘,轉眼之間血流成河。
李明紈定定望著眼前殘忍又真實的廝殺場景,像是又被嚇到了。
清風到底不忍心:「三娘,怕的話你就……」
「我不怕,」李明紈甚至沒有挪開視線,只悄無聲息握住了拳,「只想多看一些,好牢牢記住,刀砍進肉里是什麼聲音,血是如何噴射而出,此刻記住,好過有朝一日稀里糊塗做了他人刀下之鬼。」
她轉頭,看著清風,那雙眼睛此刻好似燃燒著騰騰火焰,「我要永遠做那個,執刀之人。」
別人死,好過她死。
這一刻,清風仿佛明白為什麼自家殿下執著於將這個毛頭孩子帶在身邊,永做執刀人,這不是未來的殺神麼……
李侍郎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生了三個啥樣的閨女。
戰鬥結束的很快,除卻留下幾個自己人,其他人都已成為橫在地上的屍體。
計英帶著人一具一具點過去,確認數對了之後,這才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原來坐井觀天小瞧人的是她。
原來,李三娘帶的那包藥,真能拉死許多牛。
「殿下可曾明言,屍體如何處置?」清風帶著李明紈過去時,計英沒有起身,只仰頭抱了抱拳,「是燒了還是……」
「就這麼放著,」清風伸手,一把將計英拽了起來,「餘下的事有三娘。」
李明紈忍著臭氣給屍體脫靴,金龍衛們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地找有雞眼瘡的男子。
好不容易找著一個,李明紈從懷中摸出遇翡給她的令牌,塞進那人靴中。
做完這一切,這才扶著樹幹嘔起來。
清風與計英輕聲笑起。
計英誇讚道:「三娘子有勇有謀,絕非池中物。」
半大的孩子,一路跋山涉水沒喊過苦,到了這副場景里,能忍到此刻才受不住,如此心性,他日必成大器。
李明紈哪裡還管人家夸不夸的,她長這麼大就沒聞過這麼臭的腳,還是幾十雙,乾脆在樹邊嘔了個痛快才肯罷休。
任務完成,比想像中輕鬆百倍,計英到底鬆了口氣,她抹了把臉上的汗,給隊伍打了個手勢,「收拾收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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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溝以東十五里地,遇翡坐在輪椅上,視線一直停留在不遠處的那條山道上。
曦和過來為她送了張薄毯,伸手在人跟前晃了晃:「如此記掛,又何必拖著一雙腿不治?」
「過去以為不是時候,」遇翡往後退了退,將薄毯蓋在腿上,「此刻又恨不能得個仙丹,好叫我呼吸間便健步如飛。」
馬蹄聲從遠處飄來,曦和耳朵動了動,「像是回來了。」
遇翡點頭:「王上耳力甚好。」
聽得比她還早些,若非曦和提醒,她甚至無法捕捉到從遙遠之地飄來的馬蹄聲。
「不是耳力好,而是我與馬打的交道比你多,」曦和如是回應。
話沒說上一句,清風率先衝出暮色,在遇翡面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後跪地回稟:「殿下,事辦成了。」
遇翡看著她臉上濃濃的疲色,算時間,這一行人去時馬不停蹄,回來又是一刻不歇,已然是累到極致了,她抬了抬手,讓清風起來:「留了幾個?」
清風:「三個,餘下一百四十七人,一個不留,我們的人只受了點輕傷。」
餘下的人也很快策馬趕到,李明紈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的。
她齜牙咧嘴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走到遇翡跟前,「姐夫。」
倒是喚得比之前沉穩不少。
「出去幾日,長大不少,」遇翡輕笑,「回頭見了二娘,可得將這段經歷好好說道說道,也嚇嚇她的膽子。」
李明紈眨眼:「可我還想……」
「你長姐膽兒小,聽不得這些糙話,」遇翡一眼就瞧出了李明紈肚子裡的壞水,「叫我知道你去找她,」
她輕哼一聲,握了握拳。
李明紈當即訕笑,退到清風身後。
本以為小丫頭知難而退,哪料李明紈探出半個腦袋:「可長姐說,你時常要跟她講屍體泡漲了變綠了是啥樣的,你還要畫給她,哼。」
她學著遇翡的樣子,伸出一個拳頭,對著遇翡晃了晃。
遇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