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日我們打道回府還是……」清風有些遲疑。
金龍衛,來時浩浩蕩蕩兩百個人,回時只余稀稀拉拉十幾個,回去怎麼交代也是個事兒。
「繼續走,走到大石溝再返程。」遇翡敲著輪椅扶手,「那些屍體,沒處理吧?」
清風點頭:「聽您的吩咐,死時什麼樣,走時就什麼樣。」
遇翡這才輕嗯了聲,操控著輪椅往帳篷里去,清風想要幫著推一把時,遇翡卻擺手,「不用,奔波幾日,你也去歇著。」
常續觀卻在此時出現,推著遇翡往回走,「連著望了幾日,今日你也該安生歇著。」
遇翡笑,「清風頭一回離開我出去拼殺,我總有些不放心,更別提還帶了三娘。」
「你是個會養孩子的,清風與那李家三娘,被你教得都好。」常續觀不知想起了什麼,不由嘆了一句。
遇翡卻是不陰不陽地回嘴:「許是我知道如何養不好孩子,故而得過的冷落從不給她們,自己曾渴求的卻不會吝嗇給予。」
常續觀:「我……」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還能為自己說出什麼樣辯駁的話。
遇翡稍稍偏了偏頭,眼角餘光瞧見師傅的面龐上漲出的一抹愧色,就如同那天邊暮色,一點一點在肌膚上漾開,卻是無論如何都褪不乾淨。
原來,人不夠冷漠是這樣的。
做盡一切無情的事,吝嗇哪怕一點給予,但有一刻被人戳破窗戶紙時,難堪來得輕而易舉。
而她分明沒有做很多。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僅此而已。
遇翡歇下時,常續觀鬼使神差抱走了她的短弩。
「她……擦我的箭?」遇翡扭頭看向嘀嘀咕咕跟她說小話的李明紈,「累極眼花?」
李明紈給了遇翡一個很是哀怨的眼神:「姐夫,我眼睛好使得很,比真金還真呢!她也不說話,就坐在你帳篷口,給你那些箭擦得鋥亮!」
「你說,是不是昨兒個你給我擦刀,她就這麼想的,」李明紈掐了掐嗓子,裝模作樣咳嗽幾聲,在遇翡跟前原地虛空擦拭什麼東西,「我這寶貝徒弟也不能受委屈!」
遇翡被她這副模樣逗出幾聲笑,連帶著腿都動了一動。
李明紈眼尖地往邊上一躲,指著遇翡,不可置信:「姐夫,你剛是想踹我吧?!一定是!」
瞧那個動腿的樣子,分明是要蹬她的!
「這話可不敢亂說,」遇翡淡然自若地謅著瞎話,「腿癢罷了。」
李明紈瞪大了一雙眼,看著遇翡擺出長姐同款閒適,「你」了半天都沒「你」出個什麼名堂,最後氣的一屁股在石頭上坐下,「你們墨水黑,我不跟你們扯!」
「是啊,」李明貞輕嘆,「她走了十七日,也該是時候回來了。」
這段時間,朝上氣氛更是緊張,遇瑾像是得了什麼提點,暗中擁護他的那幫臣子們幾乎是將陳之競逼到了牆根角落。
分權新制在靖西軍率先施行已經是板上釘釘,遇瑱……快要坐不住了。
五年之計,到底是被她們提前了三年。
「那您……」輕舟默了一默,「為何不催一催殿下呢。」
去的書信大多都是平淡地描述朝野發生的事,卻是從未提過一句催。
「殿下有自己的想法,」李明貞彎了一彎唇,語氣之中藏著無數難言的溫柔,「我們的存在是告訴她目前局勢如何,她如今多疑敏感,若我們替她做了決定,便是越她心中底線。」
好在宮中有赴聽潮坐鎮,時間還很充裕。
她們也提前做了準備,除開從皇后那裡要來的兩千人以外,還有不少暗棋,一招起手,便是避無可避的將軍時刻。
李明貞將重生至今落下的每一步棋都細細復盤過去,終是緩緩舒出一口氣,也不知此時此刻的遇翡在做什麼。
去了這麼久,攏共就回過來一封書信,可見這些時日,她過得不算輕鬆,連奚落的話都寫不出來。
思來想去,走到書案前,提筆懸腕,寫下今日要送給遇翡的信:「京中無事,唯陛下頻頻賞賜,珍品寶藥連連不斷。」
寫至此處,潦草翻飛的字跡又變得端正娟秀起來:「長儀在外,天寒風大,莫要逞強。」
落筆過後,視線在信紙上停留許久,自語一般:「再不回來……」
大石溝中。
遇翡的噴嚏打了又打,清風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額溫,「殿下,著涼了?」
遇翡吸了吸鼻子,努力捕捉著空氣中瀰漫的臭氣,奈何那些臭氣像是盡數被攔在了鼻子以外,愣是捕捉不到一點兒,她捏了捏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回道:「著涼了也好,省得聞這些飄蕩的屍臭。」
李明紈撲閃著雙眼:「姐夫,你看了這些屍體,可不能回去和長姐說哦。」
遇翡無奈:「我倒是也沒那麼多壞心眼兒,就怕你忍不住先去邀功,一路喊著『長姐長姐我立可多功了!』」
李明紈又被氣了個仰倒,指著遇翡:「你你你,你怎麼欺負小孩子!」一點兒也想著讓一讓!
話音才落,迎面而來一陣寒風,裹挾著血液腐敗的味道,正逢李明紈鬆了捏鼻子的手去跟遇翡鬥嘴,叫她又是好一陣乾嘔。
遇翡樂了好一會兒:「聽聞母后年輕時曾帶人在屍體堆里藏了七日,就為等一波途徑的蒼狼兵,那時還是炎炎盛夏,也不知有沒有比這味兒更重。」
李明紈聽聞此話,硬生生忍下喉間想要嘔出來的欲望,「我行,我也行!」
像是在告誡自己。
「你父親謹小慎微,誰曾想老來得了你這麼個混不吝的,」遇翡打趣,然而話才說完,驟然想起,不對,哪裡是老來才得的,年輕時有的李明貞更是混不吝那一波里的頭頭。
如李明紈這樣文不成的,頂多是個流子,到李明貞這兒,流子前頭都得加個文,文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