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虧是沒隨他,」李明紈接話,話語中帶了幾許驕傲,「我雖非母親親生,卻是她一手拉拔大的,自然隨的母親。」
遇翡似是玩笑:「不怕姨娘傷心?」
李明紈靜了一瞬,竟是難得沉穩,「姨娘不願我如她那般,做個唯唯諾諾的人,而她柔弱,我得為她撐起一片天,如此,旁人才不會因側室身份將她看輕了去。」
遇翡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她點了點頭:「說得好,卻是還有一點。」
「什麼?」李明紈不解。
因著好奇,一時間竟也對大石溝的滿滿臭氣開始適應起來。
遇翡輕輕笑了聲,開口道:「欲為他人擎碧落,何如自立蒼穹巔,教她識得巾幗骨,自化人間棟樑堅。」
隨口小詩並不晦澀,甚至可以用直白來形容,李明紈聽得懂,然而聽懂過後,轉瞬又陷入更大的茫然中,「我……教她嗎?」
「三娘,你想做梁,而你姨娘便是樑上瓦,有朝一日梁出了事兒,瓦會如何呢,」遇翡循循善誘,「可若……她也做梁呢?」
李明紈再度愣了一愣,心中仿佛有什麼東西被人給生生剪斷。
這一刻,她仿佛聽見了滿身血液流淌的聲音,那種舒張的,噴薄而出的激盪感叫人陷入詭異的狂熱里。
「你與長姐……」李明紈死死遏制住心中那些無時無刻想要釋放出來的吶喊,嘴唇被她生生咬出一道白印。
眼中蓄滿滾燙的眼淚,卻還是直勾勾盯著遇翡。
「是,此刻,我與她便是你口中想做的梁,為你,為二娘,也為更多人撐著,」遇翡溫聲回應。
言罷,又給了清風一個顏色,清風絞盡腦汁,最後從袖中摸出一塊皺巴巴又臭烘烘的帕子遞給李明紈。
李明紈的淚珠好不容易掉下,又被這團灰撲撲的臭帕子給堵了回去。
一時間她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表情很是複雜。
遇翡無奈,轉而看向清風:「早說讓你多洗一洗,瞧給我們三娘給嚇的。」
清風訕訕將帕子又塞回懷裡,「這幾日只顧著用了。」
李明紈徒手抹了一把臉,發誓一般開口:「我一定能行!」
「自然,我與你家長姐都信你們能行,」遇翡仍舊是那副溫吞柔軟的模樣,掛著讓人挑不出一點錯的和善笑意,點了點頭,算作對李明紈的一種肯定。
李明紈歡欣鼓舞跑到邊上去練功,清風撓了下頭,眼睜睜看著自家殿下頃刻間便斂起所有笑意,好似方才所有,不是真心,而是做戲。
「殿下……」她猶豫一息,到底問出,「不那麼想麼?」
遇翡轉動輪椅,調整到面朝清風的方向,不答反問:「清風,你想聽我的真話,還是謅給你的假話?」
「那自然是……」真話二字還未出口,對上遇翡的眼神時,清風的嗓子仿佛被漿糊給糊住,她艱澀將話補全,就聽遇翡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笑。
「你想聽真話,那便是窺探我的真心,」遇翡想了想,從袖中翻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清風。
清風一時未接,遇翡也不收回,便這麼抬手等著。
四目相對時,清風心如擂鼓,多年默契告訴她,遇翡在等她坦白所有,遇翡也在警告,她該抓住這些靠著情分而遞出來的機會。
可無數話語如同滾開的水,同一時間冒出許多大泡,她不知要先挑開哪個泡才是對的。
「但若是你,多說些也無妨,」清風不語,遇翡反倒率先退了一步,抓起清風的手,將手中帕強塞過去,「人生一途,大多數人不必深究是否同心,恰巧同路便是好的。」
當然,也只是大多數人。
李明紈恰恰好就屬於這大多數人里的其一。
李明貞或許是為天下女子撐著,遇翡卻清楚知道,重生歸來的她做不到,她只為自己。
清風低低應了一聲,手中將那帕子攥得生緊。
短暫休整後,遇翡苦思冥想給京都去了一封信。
封信之前,還特意將計英叫到身邊,大大方方把書信內容展給她看。
計英看完,神色複雜,「殿下是要重新抄上一份麼?」
要不然……這真是能呈給陛下的信?
字倒是勉強端正,唯獨時不時就有要一團暈開的墨點,看著一點兒都不像個正經信。
「我以為你要先問我內容,」遇翡將信紙收回,故意多折了幾道痕跡,仿佛寫信人百般糾結要不要送的樣子,做完這一切,才將信封好。
計英半晌沒說話,手卻是悄無聲息握緊了腰間刀,「陛下……會信麼?」
「那就要看計校尉回去是如何說的了,」遇翡含笑回應,「信中所言,哪點是假?」
除了出發第一日到今日,她幾時見過這一百五十個人?
抹脖子的是金龍衛特有的金鱗刀,傷口如何,一認便知。
計英這才後知後覺,原來遇翡一早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偽裝一場金龍衛自相殘殺的戲碼,從而將金龍衛內部的貪污事給正大光明地牽出來。
而他們這些動手的人,唯一的選擇的就是統一口徑,對這一百五十個人的死咬死不知。
計英緩緩舒出一口氣,「殿下所言,字字非虛。」
「計英,」遇翡稍稍抬頭,「位置,我為你們挪出來了,此番平安護送使團,也是一番功勞,但能不能往上爬……」
「又或者是,」遇翡話鋒一轉,「能否為了你入金龍衛的初衷往上爬。」
計英瞳孔一縮,當即低頭,「殿下所言,計英……牢記在心,定不辜負殿下苦心。」
另一邊,遇瀚在看完信後,默了良久,手指在遇翡信中「自相殘殺」四個字上點了無數次。
好端端的一支隊伍,怎麼會自相殘殺。
「順意,派人去大石溝查,另,命李慎行查清金龍衛的帳,」遇瀚將書信歸到一側,語氣微冷,「金龍衛,不容他人染指。」這是他的底線。
話音停頓片刻,似是又想起什麼,再度開口:「再讓兵部撥五十個人給老五。」
硃筆重新被拿了起來,遇瀚一心二用,看似批著數不清的摺子,實則卻是在反覆想著金龍衛自相殘殺這件事,「還有一點。」
順意才邁出去一腳準備去辦差,就聽陛下第三次開口:「查清,金龍衛里有沒有遇瑾或是遇瑱的手筆。」
或許,是他最近給遇瑾的暗示太明顯,又或許是——
陳之競,陳氏,終於要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