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黝黑的方臉上擠出一抹憨厚的笑來,「允王殿下體恤下屬?」
在計英還未說話前,牛碩發出一聲愉悅的輕嘆:「也是樁好事,哥兒幾個來的路上還擔心難伺候。」
「這……」計英神情登時變得古怪起來,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牛碩一見計英這副樣子,登時抓心撓肝,思來想去,又從懷中摸出一小塊肉乾塞過去,「好兄弟,可是有什麼要小心的?」
計英很是自然地接過肉乾,掂銀錢似的掂了點,這才用牙撕下來一小條嚼,嚼著嚼著罵了句爹,「啃了一路的干餅野菜,嘴裡都快淡出鳥了,可算嘗著點葷肉。」
「也沒什麼要小心的,」計英四處張望一番,默默拉近了與牛碩的距離,低聲道,「說體恤下屬,也不算,是被嚇破膽了,不敢剋扣咱的吃食。」
「大石溝那要燒死人的高熱便是被活生生嚇出來的,」計英以一種隱秘的不滿語氣輕嗤了聲,「大夫說,再去得晚些,命都保不住了。」
若非如此,那些屍體怎麼會沒人收留。
牛碩將計英的態度琢磨了一會兒,想來不是被允王殿下捨己為人的慈悲給拉攏,而是被他的窩囊給氣著了。
緝羽軍的士兵在分到粥後,接二連三端著粥湊了過來,同牛碩小聲嘀咕:「校尉,這粥也太稀了,水似的。」
牛碩仿佛又聽見了一聲來自計英的冷哼。
可見是對允王殿下的沒用不滿到家了。
「還有,這允王殿下出個遠門,怎麼還帶個小姨子的?」
「誰知道呢,興許是……」
一時間,幾個相鄰的士兵彼此交換了一個只可意會的眼神,笑得頗有幾分下作。
好在牛碩還知道分寸,冷冷咳嗽一聲,「不該說的別說,也別嘀咕,聽見了沒?」
手底下人連連應聲表示聽見了,可那隨口吆喝的語氣擺明是沒把這些警告放身上。
李明紈仗著自己人小,旁若無人地走來走去,將這些話給聽了個一乾二淨,扭頭就去跟遇翡告狀,「他們是不是以為我小,看不懂他們骯髒的心思?」
遇翡笑了笑,「你若生氣,便記住那些人的長相,尋個他們出去放尿的時候,一刀抹了了事。」
李明紈:?
她指了指自己:「我可以嗎?」
「自然,」遇翡頷首,「只要你有把握,但那牛碩,你離遠些,他是禁軍出來的,眼毒得很。」
以李明紈目前的道行,還遠不足以與之為敵。
李明紈聞言,她握了握腰間的短刀,眼中掠過一道冰冷的光,「我知道了,我會躲著他一些的。」
最好是能等到機會,一次就抹乾淨。
混入了緝羽軍的車隊重新整裝,驟然多了五十個人,隊伍看著終於不像是逃荒的,有氣勢多了。
馬車裡只剩遇翡,她從懷中摸出一封信。
信紙邊角微微捲起,帶著無數細小的褶皺,像是被人捏了許多次。
信紙上說:長儀在外,天寒風大,莫要逞強。
比起潦草的上半段,這十二個字端正又娟秀。
遇翡撫了撫那十二個字,眼前好似浮現李明貞一遍喝酒一遍押著狂放的性子認真寫字的模樣。
那人酒量不好,醉酒時眼尾總會洇著艷紅,仿佛暮春將謝的海棠,美得讓人心尖發顫。
她將信紙癱在案上,來來回回,讀了又讀。
許久,才將信紙小心翼翼收回懷中。
李明貞會不會氣壞了,她想。
然而心口發疼的感覺才浮起來一刻,便被另一種更為浩蕩的情緒壓下。
氣壞了才好,總好過……毫不在意。
有緝羽軍的加入,車隊行進的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李明紈等了又等,卻是怎麼都沒等到一個令她完美滿意的時機,氣得她時常蹲在樹幹底下用撿來的樹枝畫小人,畫完開始原地轉圈地踩。
這日,車隊在驛館短暫歇腳,李明紈又開始踩小人。
遇翡才想開口笑話笑話李明紈的幼稚舉動,就聽清風一聲驚呼,「殿下,那是不是……王、王妃?」
因著過于震驚,連話都說的不算利索。
手中茶盞應聲滑落,砸在泥地上,滾了幾滾。
茶水瞬時在地面洇開一大片深色的痕跡,如同一朵綻放的花。
那人駕馬疾馳,披著漫天火紅的夕陽,衣袂翻飛,髮絲被吹得散開,如同一幅被風掀動的工筆畫。
馬蹄聲聲,踏著滿地碎金,在院門前穩穩停下,揚起無數塵煙。
李明貞……
遇翡目光死死釘在那人身上,胸中仿佛脹著一股氣,叫她無法呼吸。
她真的來了。
被氣來的。
藕荷色的裙擺上染著塵土,鬢髮散亂,白皙的臉頰被粗糲的寒風颳得發紅,連垂在身側的手都隱約可見被韁繩勒出的紅痕。
這樣一個如寒月般清冷的女人,卻在這個寒秋,駕馬疾馳不知多久,迎著蕭索寒風一路奔襲——
來找她。
破洞的心口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樣灼熱的溫度,像是要將她燒得化開。
院中安靜極了,李明紈在樹後探出半個腦袋,想驚喜萬分地喊上一句長姐,末了似乎是察覺到那二人之間快要拉絲的眼神,又默默將腦袋縮了回去,繼續在地上畫小人。
遇翡的手開始一下一下摳著輪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處處泛白,有無數寒暄的話想要脫口而出,可一旦張嘴,卻像被人硬生生灌進來一口漿糊,糊得嚴嚴實實,叫她吐不出半字。
李明貞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遇翡。
影子在地上被拉的很長,先她一步到了遇翡身邊。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溫柔笑意,抬手,撫了撫遇翡的眼角。
遇翡仰頭,對上那人的眼睛,感受著那人指尖克制不住的顫抖,心中竟生出一種詭異的甜蜜,可理智不信邪一般,竟捨得沉沉問出一句:「你怎麼來了?」
纖細手指從眼角滑到鬢邊,將那縷碎發別到遇翡耳後,李明貞彎起一雙眼,沖遇翡揚起得逞笑意,她說——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長儀,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