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陣陣呼嘯,捲起滿地殘葉,看著那張清冷麵孔上鍍著暖色的笑意,遇翡竟感覺不到這份寒冷。
有什麼東西仿佛在胸腔炸開,炸出無數溫熱暖流,湧向四肢百骸,試圖溫暖她自詡冰冷麻木的身軀。
回家。
最簡單不過的兩個字。
曾經的李長儀也聽過的。
那是她時常穿著家中最耐用的粗布短褐,蹲在李府後院的菜地里翻土。
丈母楚寧會幫著搭把手,但這活不論怎麼做,做完便是一身汗與泥。
李明貞總會準時出現,對著丈母行禮,「母親,我來接長儀回去。」
她記得從廊下飄蕩而來的聲音,也記得那人端正的裙裾率先進入視線,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煙雲。
李明貞總是這樣不慌不忙,不急不緩,立在那兒時仿佛腳邊不是什麼泥濘的菜地,而是九天之上的瑤台。
「長儀。」
這時,李長儀便會抬起頭,應上一聲,努力沖那人揚起最燦爛的笑。
然而笑完,又會重新低下頭,再次落下一鋤頭。
遇翡記得,那時候的李長儀總以為自己是長錯了地方的雜草。
可真正在瑤台附近生長,即便是雜草,她也想厚著臉皮一直紮根長下去的。
想到此,遇翡不禁笑了聲,仰頭與李明貞對視,「一個人來的?」
「還帶了些花拳繡腿的護衛,」李明貞蹲下身,讓自己從俯視改做仰視的姿態,握住遇翡的手,輕聲道,「你久久不歸,我怕你食言,可我……」
話音一頓,李明貞垂下眸,「我帶出來的東西有些多,車馬快不了,便舍了他們先一步來了。」
遇翡稍稍一想便想明白李明貞所言「花拳繡腿」的護衛是何意,她反握住那隻冰冷的手,試圖將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
想說的話有許多,想斥李明貞對自己毫無自知之明,柔弱之輩也敢獨自趕路,又想告訴她,再等等便好了,她已經離京都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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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明貞的出現,仿佛一張被水泡開的紙,將心口處的破洞脹滿,硬生生阻住了所有殘忍的惡念。
「不聽話,」半晌,遇翡終於開口,「有人信誓旦旦說會做個乖順的妻子。」
究竟是誰在食言?
李明貞卻坦然應了一聲,「我食言,夫君會慣著,你食言就……」
突然就沒人慣的遇翡:……
她忍不住用掌根拍了下李明貞的額頭,「你能耐,你李含章最能耐。」
此話一出,李明貞仿佛得了赦令一般,笑得愈發得逞,「自是如此。」
遇翡已然不想去搭理蹬鼻子上臉的李明貞,她認命似的將人扶起,「走吧,讓人做點兒吃的給你,休整一番。」
「隨我一道回吧。」
李明貞一來,關於她出門辦差還帶女人的謠言怕是要上天,三娘的小人估摸著要畫滿護整個院子才夠。
眼看二人動了,李明紈這才衝出來抱著李明貞,「長姐!我可……」
邀功的話還未說完,無情的長姐已經掐住了她的嘴皮,「方才來時,清風在尋你,像有事。」
簡簡單單一句話,充分信任長姐的李三娘登時就被急哄哄騙走,連發光發熱的機會都沒有。
遇翡失笑,「她可是惦念一路要同你說自個兒有多厲害的,你倒是會打發人。」
「她太吵,」李明貞很是平靜,丁點沒有騙小孩的愧疚,「我也惦念一路要同你說話,想同你多待一會兒。」
遇翡轉頭,那張清冷的面龐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緋色,被暮色一併染了般,似乎……
當真是與上一世不一樣了。
「我讓人備水給你沐浴,」讓李明貞進屋後,遇翡又想出去,然而輪子還未滾上一滾,便被李明貞給拉住。
她說:「不急。」
遇翡動彈不得。
眼角餘光瞥見那人只來得及攥住輪子的手,肌膚雪白,指節纖細,指甲修剪的圓潤整齊,此刻卻染了幾分髒。
也不知是路上趕得太急沾的還是……輪椅。
眼前好似閃過無數場景,心口無端又被什麼刺了一刺,那種刺痛一路順延而上,竟逼得人眼眶發酸。
她沉默地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學著李明貞曾經對她的模樣,一點一點為她擦拭手上的泥漬。
「以前……」
話才開了個頭便沒了後續。
李明貞看著這人埋頭認真的模樣,唇角微彎,到底改了口,「這是夢中,我常對你做的事。」
遇翡的手頓了一頓,嗯了一聲,便順著李明貞的話問道:「那時你在想什麼?」
是,她想知道,那時的李明貞會想什麼。
「在想……」李明貞被遇翡的問話帶入對上一世的回憶里,因著回憶,聲音有些發空,「天底下怎會有這般老實憨傻的呆子,汗落下來刺得眼疼,卻還要用濕著的手去揉,竟從未想過閉一閉眼麼?」
「也想,呆子是個好養活的,卻也是個悶葫蘆,袖口磨破了,提也不提,要給她量身做件新的,她卻惶恐不安,一身衣裳就能將家裡掏空了似的,從來只有一句話,『夠的,還能再穿穿』。」
提及過去,李明貞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很淡的笑,「唯獨……每日去母親那接你,會給個笑臉。」
農忙時,李長儀是每日都要去幫忙的。
她似乎對這事感興趣,手上握著鋤頭,在地里一站就是半日,讓她不必如此,她卻能做出夜半三更獨自起來坐在門檻上偷偷哭的事。
遇翡像是也想到了這一茬,面上的表情僵了一僵。
暗自慶幸李明貞不知她那時陷入一種自卑可憐的狀態。
李明貞多說半句無心的話,她便能聯想到人是不是嫌她沒用遠不如謝陽赫那個狗東西上頭。
心中又酸又痛,酸得半夜輾轉難眠,偷著出去委屈得直哭,白日還要裝作渾不在意雲淡風輕的大度模樣。
屬實是窩囊到家了。
遇翡正在迴避自己曾經那麼窩囊,李明貞卻是想起,為了李長儀的笑臉,她每日都會去。
有幾次走得急些,天太熱,還過了暑氣,頭重腳輕時,李長儀一笑,便如得了什麼祛暑聖藥,竟能一路生挨著,等她放下農具,簡單收拾,再一併回去。
而她……她竟以為是對長儀的責任與習慣,不敢也不願往深了去想,當真蠢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