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還想說點兒什麼,但這人過分平靜淡定的模樣實在看得人來氣,對比之下倒顯得她咸吃蘿蔔淡操心一般。
皇帝不急太監急的。
還急得團團轉。
她張了張嘴,到底把勸說的話給咽了回去,改口道:「成,你說什麼便是什麼。」
也不等李明貞說些什麼,掉頭就走,像是被氣毛了的模樣。
一旁的輕舟不免擔心:「殿下又生氣了?」
「她啊……」李明貞望著那人氣哄哄的背影,笑嘆了一聲,「她一怕話說狠了,事成後被我笑,二又怕我事不成,此刻怕是偷著去搬救兵了。」
「嘴上拉不下臉說幫我,身子倒是實誠得緊,要說生氣,也有,大多是氣她自己,像你平日總說的……」李明貞停頓話音,回憶了一下輕舟話本里看來的措辭,「一氣之下,氣了一下?」
輕舟:……
不知道為甚,被王妃這麼一說,忽然就莫名覺著殿下生氣氣出了一種毛茸茸的喜感。
忙著搬救兵的遇翡此時正冷著臉給最好使喚的幫手下命令。
常續觀就見她點兵一般遙遙點了不少人頭,「師傅,你去幫幫三娘,她年紀小,為她收一收尾。」
「此事,」常續觀順著遇翡指的方向望去,語氣毫無波瀾,「我已應過三娘。」
多此一舉的遇翡:……
此時此刻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李明貞那廝就是揣著滿腹壞心思在這等她呢。
於是乎——
氣哄哄的允王殿下毛茸茸的滾走,又毛茸茸地掉頭回來了。
一見面便語氣沖得很:「你又說話說一半。」
「在你開口前,我的確是不知三娘尋了家主的,」李明貞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她這個人一般。
她甚至還能擠出幾分閒情逸緻當著遇翡的面擺了一局棋,用手示意遇翡過來陪她下一局。
那招手的模樣,同招路邊的小狗兒過來逗一逗無甚區別。
「你現在知道了,」遇翡見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磨了磨後槽牙,「分明是故意的。」
話雖如此,人還是慢吞吞挪了過去,理直氣壯地執了黑,那冷著臉的樣子,每一處都寫滿了不情不願,是被李明貞給逼過去的。
李明貞卻露出懵懂茫然的模樣,還歪了歪頭,漂亮的杏眼中流淌著名為無辜的情緒,「凡我所知,無半字隱瞞,何來故意一說?」
遇翡氣得連落子的動靜都分外大,像要一指頭將棋子嵌進棋盤似的。
就是故意的!
李明貞聽著對面那人要一聲聲充滿控訴的落子聲,唇角彎了彎,到她落子時,卻是愈發緩慢無聲。
棋面對峙時,李明貞輕喚一聲:「長儀。」
遇翡不去看她,充耳不聞,眼神只聚焦在棋盤上,沒一會兒,長指便拈起一枚黑子,啪嗒一聲又落了下去。
眼看著是要在棋盤上將李明貞一股腦吞吃乾淨才解氣。
李明貞卻還是四平八穩,溫溫柔柔改了稱呼:「阿翡。」
遇翡還是不看,獨獨落子的動作頓了一頓,仿佛被這一聲阿翡給忽然打斷了氣勢。
那氣勢再聚起來,頗有幾分再而衰三而竭的意思。
李明貞也不點破,等到遇翡勝券在握,她這才放輕語調,軟而又軟地喚道:「夫君,讓讓我。」
手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給攔了一攔,偌大一個棋盤,諸多可以定勝負的棋路能走,偏偏就是鬼使神差落在了可以讓李明貞力挽狂瀾的位置。
遇翡:……
到底是認命似的將手中棋子丟了回去,身子微微後仰,靠著輪椅的背部:「你贏了。」
以李明貞的棋力,得了喘息的機會,就不會再由著她橫衝直撞。
而她這一局棋,勝在氣勢,輸在後繼無力,付出巨大心力或有轉圜餘地,但……
沒必要。
一局棋罷了。
李明貞要贏,便讓她贏去。
「阿紈是個會借力的人,她不會強硬堅持做一頭強大的孤狼。」李明貞一邊說,一邊執起了遇翡的黑子。
像是要將這局棋走出個結果。
遇翡沒接話,只靜靜看著李明貞穩穩噹噹的下棋。
她仿佛永遠是這樣,像一尊不動如山的佛,而她曾經痛恨也懼怕這樣望不到頭的平靜,好似自己不論做什麼,都只是佛像前的蚍蜉,無法撼動其分毫。
「含章。」遇翡低聲喚道。
李明貞嗯了聲,抬眸時,眉間掛著溫柔的淺笑,「還想陪我下一局?」
「方才那聲夫君……」遇翡定了定神,像是借著這停頓的片刻時間來緩解心中百般交織的複雜情緒,「叫得順口。」
李明貞聞言,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將頭遞了下去,語氣隨意,「若我說,只叫過你,信麼?」
「我……」遇翡一時啞然。
李明貞猜到她想問的,也答了。
只叫過她,而不是從謝陽赫那個死狗身上得來的。
「那你……」
「他做什麼官,我便喚他什麼,做校尉時是校尉,升了官便是將軍。」
李明貞頭也不抬,「我知這一聲稱呼是妻子本分,卻還是叫不出口,這份順口是獨獨對你的。」
遇翡低頭,看著這人悄無聲息又落下一枚白子。
在這場李明貞自我對弈的棋局中,白子幾乎是節節敗退,由著黑子肆意妄為,輕而易舉占據大半江山。
本該是一眼便能看清勝負的棋局,卻在李明貞的婉轉之下,成了纏纏綿綿的模樣。
黑白交錯,哪怕黑子勝利在望,但那些黑子邊上,總能見著一枚溫潤白子。
「阿紈有你帶著,」遇翡遲遲不說話,李明貞便以為遇翡不想聽她過去的細節,遂又轉回了最初的話題,「會有你的影子,而她能借到的最好的力,便是家主。」
夜逐漸變得深沉,篝火隨風搖曳,火光在那張清冷的面龐上照出了幾分暖意。
遇翡就這樣怔怔望著李明貞出神,像是在消化那些話,直到李明貞再度提起三娘。
伸手,抽走那人指尖的黑子,又落在了一塊讓棋的位置,她說:「我信。」
這回輪到李明貞愣住。
夜風吹起她鬢邊碎發,她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喃喃重複著遇翡的話:「你……信。」
「嗯,」遇翡點頭,沖李明貞揚起一個溫和的笑,「你開口說了,我便信。」
信了,她便會是一隻得神偏愛的蚍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