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升起的一瞬,又被遇翡以極快的速度否認。
她想,信一信也無妨。
信了,起碼能證明曾經窩囊的李長儀沒那麼可憐。
算是為過去的自己找回點遲到的臉面。
至於她遇翡,信與不信就是上下嘴皮子碰一碰的事。
她連清風都能看似走心實則提防地打那滿是算計的感情牌,李明貞也不會是例外。
氣氛一時有些靜謐溫馨。
一旁的輕舟將呼吸輕了又輕,若非她不喘氣兒就活不下去,那是真連呼吸都不想了。
只恨自己怎麼生得那麼大隻,連影子都大大一坨,礙眼得很。
本以為允王殿下可算是開竅心軟了,誰知她不過安靜了一小會兒,又開始犯毛病。
「那你呢?」就聽遇翡問了一句,「我說我信你,你信我信你麼?」
李明貞像是被遇翡的繞口令給逗笑,掩唇笑了幾聲,末了,竟是端起手邊杯對著遇翡舉了舉,「長儀,你說什麼我自然都是信的,便是哄我,那也是廢了幾句嘴皮子哄的。」
遇翡那多疑心虛的試探瞬時成了啞然。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兒什麼來挽回被李明貞拆穿的臉面,可話到嘴邊,瞧見那張雲淡風輕的坦蕩面龐時,一切都成了空。
她多疑提防,想借著紙上談兵似的便宜話去忽悠李明貞,人家卻是山嶽一般巋然不動,對比之下,她更像登台唱戲的丑角,平白成了笑話。
懊惱之餘,面前卻是遞過來一杯酒。
杯壁上還留著淺淺的胭脂印。
遇翡愣了一愣,緩緩抬起頭。
「長儀,不必妄自菲薄,你不了解自己,而我懂你,」李明貞維持著遞酒的姿勢,眉目柔和,「比你自己更甚。」
「你以為一切是假,在我眼中卻都是心軟。」
哪怕遇翡不願承認,也無法接受。
她害怕極了。
不敢再坦蕩,也不敢再向人展示她柔軟親人的那一面。
即便心軟一刻展現出來,也要告訴自己,都是假的。
「陪我一杯,」李明貞似乎是舉著酒杯舉地有點酸,便將那杯酒擱在了遇翡面前,自己則是又倒了杯新的。
秋夜之月,便是圓月也透著幾分蕭索。
遇翡走神,做不得稱職的酒伴,但見李明貞舉杯邀月,一飲而盡,詩興起時,開口便吟:「楓殘霜濃暗翠微,霧隱前峰險重重,我自傾壺邀明月,明月垂眸不言從。」
遇翡聞言,心虛一般,抬眸望向李明貞。
卻見酒蒙子俯身過去,笑吟吟地伸手,挑起遇翡下巴。
「昔年金鏡獨照我,使我滿心皆君容,既是多情雲間月,何不令卿識情衷?」
遇翡似是有些無奈,從鼻間嘆出一口氣來,那人卻像尋到了可口的下酒菜一般,興致愈發高昂,竟還能補出一句——
「偏要月缺人亦缺,空教相思如水向長儀。」
終是苦笑,別過臉躲開李明貞的調戲,端起酒杯。
看著杯中清液映出的自己,不知幾時已然紅透了耳根,那雙狹長的眼睛水霧朦朦,毫無威懾力可言。
舉杯同李明貞碰了一碰,用盡所有殘留的氣力,到底還能維持最後的倔強,嘆道:「含章果真心凶,棋局要贏,人心也要。」
李明貞彎了一彎眼,在遇翡猝不及防時,抽走那杯本是留給遇翡的酒。
一飲而盡。
這才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
像只撩撥完逗完人收手就走的貓兒,心滿意足後頃刻間便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甚至還要當著正主的面,舔一舔爪子,如同得意的炫耀。
實在可恨又可惡。
「這……不是給我的麼。」她問。
李明貞看著這人豎起的尖刺一點一點柔軟下去,輕輕笑起,意味深長,「殿下,花開堪折直須折,莫使金樽空對月。」
杏仁眼中,名為無辜的光芒流淌,言語之中卻是愈發理直:「夫妻本一體,我替夫君折花,為夫君飲酒,如此,花月兩全,何樂不為?」
好一番能堵得人說不出話的歪理邪說,好賴話可算是讓李明貞給說完了。
遇翡心中再度氣鼓鼓地將李明貞劃為文流子那一堆,當著李明貞的面,沖裝空氣裝了許久的輕舟招招手。
輕舟:……
她是想假裝看不見的,但毛茸茸殿下的手眼看著是要揮斷了,於是乎……
遇翡順利得到了酒罈子,且當著李明貞的面,挑釁一般,捧起酒罈仰頭灌了口狠的。
憋了半日,借著酒勁方低罵了一句:「騙子!」
胸腔內的心臟卻是不聽話地失序狂跳。
跳著跳著,叫人紅了眼。
委屈如同潮水要將人吞沒。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心說這個女人實在可恨。
酒要騙,生死重開的秘密要騙,感情也要騙,什麼都騙。
偏她還是就是個傻的憨的,事兒教人都沒教會她長記性,幾句酸詩歪理就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蠢到家了。
夜色愈發深沉,長姐在這邊連哄帶騙不遺餘力地使著美人計,躲在灌木叢後頭的李明紈卻是緊張的攢出一手心汗。
她等了許久許久,從人聲鼎沸喧囂滿天等到鼾聲如雷。
極遠處,長姐像是與姐夫行著什麼酒令,酒罈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地上堆。
「三娘,丑時三刻了。」被臨時拉來搭把手的計英將聲音壓得極低。
李明紈這才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走。」
二人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中。
常續觀站在更遠的山坡上,身形筆直,如同一尊沒有溫度的石像,而她身後,同樣站了四五個身形接近的黑衣人。
她遞出一枚藥,多餘的話一句未說。
而離他最近的人似乎是早便得了知會,幾無猶豫便將那藥塞進了後槽牙處的缺口裡。
帳篷里鼾聲此起彼伏,李明紈蹲在帳篷口側耳聽了聽,又用刀尖掀開一小角門帘,借著外頭篝火的微光往裡頭探了探,確認裡頭的人都熟睡了,這才以最快的速度閃身進去。
門帘重新落下的一瞬,她與計英收斂氣息,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肉眼適應了黑暗這才開始行動。
計英雖是來搭把手,可她更像個望風的。
李明紈躡手躡腳,手中短刀被她握得生緊,下刀時卻是快准狠。
刀刃輕而易舉便割開皮膚沒入肉里,溫熱的血液如同泉眼一般湧出,而她刀下之人只身子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無數時刻里,李明紈都想尋個間隙,找個沒人的角落大口大口喘一喘氣,可機會只有那麼一次。
她不是每次都能說動常續觀與計英兩尊大佛來幫忙。
在記下的人徹底死絕之前,她只能咬牙挺著,哪怕雙手沾滿鮮血。
好在第一個死者嘴髒卻捧場,輕輕鬆鬆便被抹了脖子,這給了李明紈巨大的勇氣。
可入到第二個帳篷里時,才殺完一個人,門帘就被掀開了,來人瞪大了雙眼,下意識便想張嘴喊人。
黑暗中,長刀猝不及防貫穿他的胸口。
計英的手則是在同時,捂住了來人的嘴,直到他在短暫的掙扎中徹底咽氣。
帳篷重新安靜下來。
血液悄無聲息匯成一小片水窪。
也是這個時候,李明紈的眼前詭異地出現那一日遇翡一箭接著一箭射死所有藏在暗處人的模樣。
究竟是多麼冷酷的性子,才能在一箭殺一人後還能鎮定自若。
寒意幾乎是瞬時從骨頭縫裡爭先恐後的冒出來。
而她終於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歷練,這也許是……
那個傳說中窩囊的姐夫,將他們整個李府徹底拖上船的陰謀。
而她李明紈……在不知不覺中,已然能將賠上全家人頭的把柄都交了出去。
「一刀抹了了事」。
原來是這個目的的了事。
「三娘!」察覺到李明紈的失神,計英掐她肩膀的手分外用力,唯獨聲音壓了又壓,幾乎是從胸腔深處溢出來的氣音。
「走,」李明紈果斷將刀插回刀鞘。
她不是被騙上船的,是與殿下,與長姐——
同路。
【打個補丁注釋:楓殘霜濃暗翠微,霧隱前峰險重重。我自傾壺邀明月,明月垂眸不言從。昔年金鏡獨照我,使我滿心皆君容。既是多情雲間月,何不令卿識情衷?偏要月缺人亦缺,空教相思如水向長儀。:
楓葉凋殘,寒霜深重,青翠的山色變得幽深,霧氣遮掩前方峰巒,未知之險一重接著一重。
我獨自斟滿酒,邀請明月(雙重意,一指字面明月,二指遇翡)陪我,明月卻眼眸低垂不肯答應。
從前明月高懸獨照我(金鏡=月亮=長儀),讓我滿心滿眼都是你的模樣。
既然已經是多情的月亮,為什麼不再多做一些,讓長儀知道相信我的真心?
非要月缺人分離,叫我這一腔向著長儀流淌的思念都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