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以袖掩面,泫然欲泣:「還不是擔憂你怕我懼我,同我生分。」
遇翡:……
耳邊腳步聲漸近,遇翡滾著輪椅往臨時搭建起來的小床那兒去,「來人了。」
李明貞會意,當即以最快的速度扶著遇翡上床,又為她褪下外衣,好叫人能在床上裝昏。
才躺好沒一會兒,就聽門外傳來牛碩很是雄渾的聲音,許是才見過血,說話時總帶著幾分難言的兇悍,「殿下,末將無能,只抓到一個刺客,偏他口中藏了毒囊,末將……一無所獲。」
話音停頓片刻,帳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牛碩重重跪地,「請殿下責罰!」
遇翡將話聽完,沖李明貞眨了眨眼,示意之後的事全由她來辦。
李明貞點了點遇翡額頭,卻還是為她掖好被角後才起身,掀開帳簾。
帳簾才抬起一角,計英便很有眼力見兒地將這活接了過去,再加上另一個金龍衛,一人一邊,看起來像是方便王妃進出,給足王妃該有的排場,實則卻是將帳篷裡頭昏頭大睡的遇翡完完整整地展示給所有人看。
「校尉辛苦,殿下醉得厲害,方才吐了好一陣,才歇下,若是不急,待她明日酒醒再報。」
牛碩聞言,略略抬起,王妃在帳前立得筆直,手中還端著一盞茶,從容沉靜,好似深谷幽蘭。
只一瞬,確認允王殿下徹底睡死,便收回視線,「驚擾殿下安歇,末將罪該萬死。」
李明貞擺了擺手,邁著腳步往外走,視線掃過,皆是打鬥痕跡,傷兵們被安置在不遠處,身上或多或少都纏著包紮用的布帛,隱約可見滲出的血色。
「校尉打算如何處置那具屍體?」
牛碩默了一默,「按例,是棄於山林的。」
雖說日頭不曬,但他們這傷病不少,允王殿下騎不得馬,還帶了兩個女眷,腳程可謂慢之又慢,若抬著屍首回去,怕是沒到半程就生蛆腐敗,晦氣得很。
且這刺客,好死不死恰恰是他認得的。
這屍體就更沒有什麼往深了探查的必要了。
「殿下這一路,得罪的人不少,」李明貞尋了個乾淨的地方,一個眼神,底下伺候的人便過來布了桌椅茶具。
她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為牛碩沏上一盞熱茶,「多少人盼她有去無回,若是可以,還請校尉將證據帶回京,畢竟……」
「人會說謊,證據不會,校尉以為呢?」
牛碩微怔,世人都說,李家長女做允王妃,看似上嫁,實則是允王殿下高攀。
這幾日相處,見到的聽到的似乎都在印證這句傳言,一個草包,另一個卻是……百家求,求來了能福及三代的賢妻。
說一句高攀,似乎也不過分。
「王妃可知,回京還需十餘日?」
「自然,」李明貞含笑頷首,「校尉的意思我知曉,而我的意思,校尉還未聽明。」
牛碩再度陷入了沉默,王妃要證據,卻理解拖著屍身進京的不便,那這意思是……
得到答案,他的心竟詭異的慌了一拍,「末將明白了。」
牛碩低下頭,錯開李明貞那堪稱平靜悠然的視線,「那屍首的頭顱,末將會讓人割下,以石灰封存裝箱,回京後呈予陛下。」
是了,人會說謊,若他不帶證據回京,空口白牙便要說六殿下派人截殺允王殿下,陛下起疑不信,他該如何?
興許在不知覺中被立做誰家黨羽也未可知。
牛碩起身,鄭重向李明貞行禮:「多謝王妃提點。」
李明貞輕輕嗯了一聲,「是校尉行事謹慎,與我無甚干係,我之所求,不過是殿下平安。」
牛碩又朝著遇翡所在的帳篷看了一眼,經此一事,對李明貞賢妻到近乎保家仙的印象可謂是深刻骨髓揮之不去了。
如此女子,實在可惜!
但這些想法也只敢在心裡頭冒一冒,面兒上是丁點不敢露出半分端倪的。
待到牛碩離開 ,忙著吩咐人去割頭,李明貞這才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回了帳篷,撤下守在門口的一眾金龍衛,在床沿坐下,靜靜注視著那個佯裝熟睡一動不動的冤家。
冤家忍了又忍,眼皮子顫了又顫,卻還在等她一句「成了」的話,仿佛她不開口,她便不睜眼。
李明貞看得好笑,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人挺翹的鼻樑上點了點。
那人半點受不住,驀地掙開一雙濕漉漉的眼,眼白處還帶了點微醺的紅。
「你讓牛碩提頭進京。」遇翡壓低聲音,「可知此舉會惹得許多人忌憚?」
「那是牛校尉自己想的,同我有什麼干係?」李明貞面露無辜,「夫君想好再說,妾身女流之輩,柔弱不能自理,如何能背得起這莫須有的罪名。」
遇翡:……
好一個柔弱不能自理。
虛偽文人,說要臉也要臉,說不要臉也真夠不要臉的。
好賴話全在她上下嘴皮子裡變。
「人都死了,」李明貞淡笑著捏了捏遇翡的臉,「總要物盡其用,如此才算死得其所。」
遇翡順著李明貞的話一琢磨,仿佛開啟了什麼邪魔歪道的大門似的,越琢磨越覺有理,但面子讓她說不出贊同的話,遂又開始雞蛋裡挑骨頭:「你這般行事,不怕覆川之人心生怨懟?」
「那與我何干?」清冷的面孔上浮動的無辜愈發深重,「他們的怨念改變不了什麼,不如坦然接受,起碼心裡舒坦些。」
「長儀,家主所作所為,我雖不是全盤認同,但她將所有人殺得只剩你這點,我是慶幸的。」
不論覆川心裡有多少沖天怨念,也改變不了目前的形勢下,他們只有遇翡能選這個事實。
遇翡心如死灰,抬起被子蒙住整張臉,認輸道:「你厲害。」
常續觀做什麼她不想評價,但李明貞身上這股理直氣壯為非作歹的勁兒卻叫人越聽越喜歡,比她做一個只會埋頭克制己身的泥菩薩還要討人喜歡。
像一尊泥像忽然就在黑暗裡發了光,那光亮的,讓人挪不開視線。
「有夫君撐腰,我自然是厲害的,」李明貞接受得很是絲滑,並且以此為榮。
薄薄一張被子似乎都掩蓋不了遇翡往外發散的熱氣,她忍不住在昏暗中用手捂住了滾燙的臉頰,想以此降溫。
然而外頭那人卻不給機會,沒一會兒便熄了燭火,裹挾著滿身誘人的冷香鑽進了被窩,妖精似的纏住她的腰。
還不等人開口說話,就精準掐住人的嘴皮子,叫人連最後一點掙扎反抗的餘地都無。
實在……
遇翡想了想,在心中無聲補上一句——
難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