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遇翡醒後，牛碩又來將昨夜的事大概報了一遍，卻是略去了李明貞提議他提頭進京的話。
緝羽軍死傷不少，被李明紈殺掉的人，在牛碩口中，成了刺客武功高強，同時潛入動手，幸而他警覺，這才沒讓隊伍全軍覆滅。
而那些巡邏的守夜的，凡還有氣兒的，皆因玩忽職守挨了鞭，有些確受不住的，便存著待傷勢好轉些再行刑。
待到隊伍重新上路，遇翡在馬車裡同李明貞打趣：「你怎知他會這般善解人意，不會將你說出來？」
「說出來……豈不證明他疑心陛下？」李明貞嗔了明知故問的冤家一眼，話中卻陡然多出幾分譏誚，「他不開口，功勞名聲全是自己的，開了口，得來的獎賞便淬了未知之險，還得同遇瀚費心解釋，回程一路，他與我們並無半點深交。」
與帝王解釋忠心這種事吧，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
牛碩沒的選擇，他只能選擇把證據帶給遇瀚。
「且你已然開了口，也不是什麼為難人的差事，他沒有不應的理由。」遇翡笑眯眯地接話，把李明貞的算計說完，「不應，倒像是他站在遇瑱那邊為他毀屍滅跡似的。」
這麼一想，給皇帝辦差真是人憎狗厭的麻煩事，怎麼做都能挑出錯，卻也由此更能看出牛碩此人不是肉眼所見的莽夫。
至於三娘，昨夜險些被抓了包，本以為還得緩兩天，誰知她跟個沒事人似的，騎著她的專屬小馬在隊伍里兩頭躥，像是殺完了人心情大好的樣子，半點沒受影響。
牛碩從未將懷疑之心落到李明紈身上，每每瞧見她那副要上山下海的活潑勁兒，還會同她打趣，問她在家是不是常挨李侍郎的訓。
那時李明紈就會擺出孩童稚氣怒斥他們胡說，惹得一眾人大笑。
之後一路順利，不知不覺便快到影霧山附近。
遇翡沒想到，回京之路千萬條，牛碩會選出這麼一條。
影霧山這三個字於她實在特殊，她想了又想，最終將探尋的眼神投到了那個又在絞盡腦汁欲耍賴贏棋的女人身上，「你做的？」
要不然，她想不通怎麼這麼巧。
李明貞將手中黑子遞了過去，「夫君關心他人，不如先幫我看看這局棋。」
遇翡很是無語：「……你想贏就好好下，別總示弱輸一大片再求著我讓。」
這哪裡有什麼快樂可言。
雖是百般嫌棄，落子時卻還是明晃晃地讓著李明貞走，擺明是要托她贏的意思。
李明貞這才愉悅彎起一雙眼，如同計謀得逞的狐狸，「猶記得你說過，附近有座礦。」
「是歸是，此刻又不見得就被他們發覺了，」遇翡身子微微後仰，嘆氣道，「我去時那礦洞還是半新不舊的，看起來不像被人掏了許久的樣子。」
「還私心想將這條礦脈先存在手裡的。」
她的計劃是，這次回京後運作一下，等朝堂上的人再養得多些，再借遇瀚的手削一削遇瑾遇瑢的勢力，再派人出來偷摸挖礦，如此方是穩之又穩。
李明貞卻借牛碩之手，提前將礦脈揭出，想從中撈點油水整點抽成都不容易。
「你不會還想告訴我……」遇翡睨了李明貞一眼，在她哀求的眼神下再度落下自毀城牆的一步，「那個頭的主人，臨死之前還去和遇瑱通風報信，告訴他城外有個礦吧？」
王妃面上登時浮起靦腆又內斂的笑。
雖未明言，但這副心虛的模樣已然表明了一切。
遇翡：……
好一個物盡其用死得其所。
原來還有這麼一出。
原本，私自開礦便是死罪，又逢遇瀚身子骨每況愈下，帝王暮年，很多可以化了的小事也可以被無限放大。
譬如私造兵器。
「還有一事忘了同你說，」李明貞語調很輕，漂亮的眼睛卻滿是俏皮地衝著遇翡眨了眨，「我離京時，淑妃有孕了，經赴神醫與太醫署一同診脈，確為男胎。」
遇翡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無數念頭兜兜轉轉，最後竟詭異地連出一個完美的圓來。
淑妃有孕，還是個男胎，逼到極致，陳之競也不會再死保遇瑱了。
一個成年皇子，一個很能掌控的襁褓嬰孩，凡有野心者都會選後者。
前提是那孩子能順利降生。
帝王偏愛，祥瑞之名，母家之力，不知不覺，她們已經將遇瑱的三張牌全抽走了。
雖比她心中的計劃要提前了不少，叫人有種始料未及的不真實感，但……的的確確是快要辦成了。
一口氣在胸中憋了許久，最後被緩緩吐出，遇翡鬆開棋子。
白子掉落棋盤，發出清脆聲響。
「真有孕了？」
像是不太相信的樣子，沒等李明貞說什麼，遇翡又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難怪無恙師傅總說女人四十一枝花，男人三十殘花敗柳，遇瑱他娘可真厲害啊。」
尤其是在遇瀚還不行了的前提下。
這都能有種。
聽著遇翡這一套一套的小話冒出來的李明貞：……
「假的，淑妃聽聞赴神醫的醫術冠絕古今，便求她幫著調理調理，當年讓遇瀚絕子也有她一份力，如今約莫是被陳之競逼得沒法了，便……」
當著遇翡的面，李明貞取出一黑一白兩枚棋子擱在一處，卻又從第三方挪了第三枚白子過來，湊到唯一的黑子邊上。
「借一借。」她說。
這也不算什麼駭人聽聞的法子，求子，後繼有人，香火得續，這幾個字可以讓那些想兒子想瘋了的人做出更多離譜的事兒。
遇翡心驚肉跳地握住李明貞的手，「可別再說了，什麼借一借。」
這些羞於出口的小道事兒從李明貞那張菩薩嘴裡說出來怎麼那麼不對勁呢。
遇翡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叫李明貞彎起唇，她不慌不忙地將棋子收回棋盒，「赴神醫便以調理之名，順水推舟，如今宮內喜氣洋洋得很。」
「遇瀚前些日子有心無力，也沒人管他那事，究竟能不能讓人有孕，他心裡多少有數，隱而不發一是面子上過不去，二……估摸著也是想對遇瑱下手了。」
留著這個未出世的男胎，除卻自己心理上不太舒服以外，幾乎沒有什麼壞處。
而他能從中得到的利益也足以安撫那些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