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說,絕對不可說。
遇翡打定主意要將這個秘密永遠埋藏在心底,殊不知李明貞已然是透過這一小片擦傷想起了更多。
遇翡能短暫跛行,以她靦腆內斂又死要面子的性子,絕不會讓第三人來收拾殘局。
十有八九便是摔了。
再看自己,腰酸腿軟渾身疼,約莫也是跟著摔了。
李明貞嘆了一嘆,本想說上一句苦了你了,念頭才起,又想起昨夜這人一聲聲不知罷休的不夠,簡直就是天生來催帳的。
催的人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
哪裡是苦,分明是遇翡該的。
把人扶起後,遇翡又彎身去撿起那雙繡鞋擱到李明貞腳邊:「穿上。」
儼然是一副要將昨夜荒唐徹底掀過去的意思,倒也正中李明貞心思。
李明貞難得沒有耍心思討價還價從遇翡身上要點兒別的便宜,乖乖把繡鞋穿好,這才讓人進來梳妝。
遇翡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在邊上杵著,許是想找個話題,思來想去,便想起崔穎松來:「崔老頭遞了帖子,問什麼時候再來授課好。」
原本也是奉命教學,但前些日子她領了差出去,這所謂的教學自然而然也就斷了。
「不急,」李明貞端坐鏡前,由著婢女打理自己的頭髮,「昨日入宮時,為你告了假。」
遇翡眉梢微挑,看向鏡中,那人眉目清冷,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端莊菩薩樣,昨夜活潑生氣仿佛海市蜃樓,曇花一現,看得人無端來氣。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清風探進半個腦袋:「殿下,王妃,宮裡來人了,還帶了好多賞賜。」
遇翡與李明貞對視一眼,這才點頭,「知道了,你讓他們稍候,我換身衣服就去。」
說換身衣服,看起來像是對聖旨皇恩極為在意重視的模樣,實則就是原地發了一會兒呆,等李明貞梳洗好,這才去看看摳門便宜爹究竟又能摳門出什麼新花樣來。
順意身後,幾個內侍捧著托盤,托盤上整整齊齊擺著黃金、玉器、錦緞,除此之外,還有點兒文房四寶。
這回是真不算摳門了。
「殿下,」順意先是躬身對著遇翡行了禮,隨後才走到上方,朗聲開口,「陛下口諭。」
話音起時,廳內除了遇翡以外的所有人紛紛跪下聽話。
「允王遇翡,主持平疆和談有功,賜,黃金白亮,玉如意一對,錦緞十匹,另,許其休沐半月,不必入朝參議政事。」
遇翡在輪椅上微微欠身,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兒臣,謝父皇恩典。」
順意含笑回應:「陛下還說,殿下這些時日操勞,該好好歇歇,若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只管去散心,朝堂之事不必掛心。」
話音才落,李明貞上前一步,「中官說的是,妾身正想著帶殿下去城外自家那處莊子小住幾日,那處清淨,正適合殿下將養。」
順意深深望了李明貞一眼,舉止間得體不減:「王妃有心,莊子上可有照應?」
李明貞:「有的,早幾日便讓人打理過。」
順意這才像得了滿意的答案,舒出一口氣:「那便好,老奴回去會如實稟告陛下。」
此後,又是幾句寒暄,順意和隨行的每個內侍都得了筆銀,這才帶人遠去。
廳內重歸安靜,遇翡撿起一塊金,才想張嘴咬一咬,嘴皮子又被人給掐了把嚴實的。
「是真金,」李明貞抽走金後才鬆手,「髒 。」
遇翡也知這不是什麼好習慣,當即訕訕哦了聲,竟是罕見地沒跟李明貞掐架。
立在角落裡的輕舟面上又開始浮起慈母一般和藹的淺笑,嘴角壓都壓不住。
李明貞開始招呼下人們收拾行囊,遇瀚給的是半月時間,實際上她們待久些也不會有什麼,一來一回,該備的東西自然得備上。
遇翡還有治腿的打算,隨行之藥乃是重中之重。
遇翡安安靜靜在不會打斷下人動線的地方坐著,視線跟著李明貞到處走。
晨光落在這人側臉,為她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視線下移時,還能瞧見頸間一星胡鬧留下的痕跡。
放過去,遇翡只會覺得李明貞美的出塵,好似人世不該有的謫仙,可如今,她竟會覺得那光刺眼又可恨,像是鍍上了,就會將這人的七情六慾一併剝離。
李明貞……不止會哭,還能哭的分外纏綿。
藏於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指腹仿佛還殘留著昨夜觸感,細細綿綿。
攤開手掌,掌心好似出現那隻柔弱無骨的足,在每一次觸碰中輕輕繃起,又緩緩鬆開。
光是一想,一身血液便像被人注入一鍋沸水,滾得厲害。
李明貞喚了好幾聲也未見遇翡有什麼動靜,本是想問問她幾時出發好,哪料這人回神第一件事就開始已讀亂回:「我去換身衣裳。」
李明貞失笑:「你可知我方才同你說了什麼?」
遇翡歪了下腦袋,做出回憶模樣,回憶半天卻是腦袋空空,「你說什麼了?」
「罷了,」李明貞推著遇翡往外走,「挑素些的衣服,莫太招搖。」
遇翡:?
她指了指自己:「我幾時還能有招搖的時候了?」
這話說得,未免忒不切實際了點兒。
非要說有,她活到目前這個歲數,最招搖的無非就是和李明貞成婚那日,其餘時候還不是普普通通。
李明貞卻是不緊不慢的回應,帶著萬分篤定的架勢:「你幾時都招搖。」
遇翡本想回上一句「那你眼神有點兒病」,話到嘴邊,不知怎的,這個女人像是又在耳邊哭起來,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抿了抿唇,紅著一張臉應了聲,「知道了。」
聽話的不像樣。
過去那一身利刺好像消失了個一乾二淨,哪裡還能想起這人赤紅著一雙眼說恨極的模樣。
李明貞彎了彎唇,將遇翡推進寢殿,在衣箱裡選了又選,似乎難以抉擇的模樣。
遇翡指哪個都說不好,惹得人抹了一把臉:「那我不能狂放到什麼都不穿出去吧?」
這話像給李明貞打通了什麼任督二脈一般,浪子似的紈絝眼神在遇翡身上上下打量遊走。
遇翡面上一僵,一時也不知該捂哪裡好,此刻的她分明穿戴整齊,卻有種一朝回到昨夜又被強占了便宜的錯覺。
思來想去,還是選擇捂臉。
看吧看吧,她心說。
一葉障目,有時也挺能自欺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