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出去幾步又停下,遇翡慢悠悠地回頭,拍了拍自己腦門:「忘了問夫人要不要一起。」
想起前些日子對謝陽赫做的,李明貞實在心虛,她後退一步,開始假忙:「不,留下來再看看你的棋路。」
西院那地方,去過一次便不會再去第二次。
甚至謝陽赫之後,那個院子就該徹底荒下去,成為無人踏足的荒院。
李明貞不慌不忙瞎忙活的模樣逗樂了遇翡,她輕聲笑起:「放心,我不會像遇珏對他正妻那樣對你。」
她要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暴徒,要麼就是個能極度縱容的狗腿,端看李明貞做什麼選擇。
「我亦不會,」聽出遇翡的潛台詞,李明貞有些無奈,「如他正妻對他那般對你。」
遇翡默了片刻,轉而沖李明貞揚起一個更為燦爛的笑,「要看貞姐姐怎麼做呢,貞姐姐可還記得……」
她舉起一隻手,勾了勾自己的小手指,「什麼都依我的。」
李明貞有氣無力揮了揮手,頭一回對遇翡的好記性感到無力,「記得早些回來。」
好記性,還和顏悅色,如今展現出來的好性子更像是憋著一口氣就等著……
可也沒法子,那些話都是自己應出去的。
遇翡走後,李明貞望了望天,心中思考著該如何拯救一下自己的臉面。
還未到西院,屬於西院的腐朽氣息便順著寒風飄了過來。
輪椅停了一停,遇翡敏銳感覺不太對勁。
這怎麼跟田裡施的人肥一個味兒,無恙師傅不會是整出什麼專門針對下三路的毒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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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你去把許乘風叫過來,」遇翡尋了棵樹,在樹幹邊上待著,「問問他,人還活著沒?」
怎麼又是肥味兒又是爛味兒的,這也太熏了些。
還沒進院子都臭成這樣,入了密室還了得?
得虧是她這莊子的農戶勤快又吃得好,每天扛著肥桶下地才沒叫人生疑。
許乘風來時,同樣不適地聳了聳鼻子,暗道不好,前幾日嫌噁心,給人上了刑之後就沒再管了。
下人不知情況估摸著是日日都定時過來投餵。
這木驢沒法要了。
「人……應該……還活著……吧?」許乘風也是萬分不確定,「有這麼容易死麼?」
遇翡:……
誰知道呢。
但這場景,又有些似曾相識。
罷了,還是自己去看一眼。
便用帕子捂著口鼻,叫清風推著自己進去。
比之上次見面,謝陽赫肉眼可見地消瘦,臉頰深深凹陷,顴骨凸出。
有些時日沒曬到太陽,原本強健壯碩的皮膚如今竟泛著詭異的灰白,如同荒山野嶺破廟裡被風雨腐蝕的石像。
看見遇翡,那雙枯敗的眼睛遲鈍地轉了一轉。
「你做的?」遇翡側過臉,掃了許乘風一眼。
「是……」許乘風彎了彎身,「是王妃下的令,王妃說,她全權處置。」
搭在扶手上的長指顫了一顫,最後揮退兩個人:「出去等我。」
許乘風毫不猶豫,當即應下。
清風卻喚了一聲:「殿下?」
「去吧,他如今還能對我如何呢?」遇翡十指交錯,雖說有些臭味,但還是竭力擺足了勝利者的悠然姿態,「你家殿下我不想吃虧的時候就吃不了,去吧。」
清風這才應聲,「那您有事就大喊,我不走遠。」
密室之門因二人的離開重新合攏。
所有的光線都變得稀薄,唯有一盞快要燃盡的燭火兢兢業業往外散著最後的餘光。
遇翡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從里倒出一顆藥丸,擱在木驢的頭頂位置,「你該知道有什麼話是我不想聽的。」
謝陽赫沒有猶豫,忍著手腳被鐵釺拉扯的劇痛,俯下身子,銜住那顆藥丸,吞了下去。
可再度直起身時,後腰傳來的撕裂劇痛還是讓他痛呼出聲,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掌控著自己的身體,好讓那些疼痛能減輕一些些,「遇翡,士可殺,何不殺我?」
如此手段,當真是最毒婦人心。
「我不過是將你施於我身的千萬分之一還你,」遇翡低聲笑著,「你就以為我惡毒?」
這才幾天呢。
比起來,她也算是個良善好人。
「烙刑,拶刑,黥刑……我可什麼都沒做,」她百般無辜,「不過是前些時候讀書,見著點話本子裡的新奇玩意,想著見識見識。」
「可你對我做了什麼呢?」
謝陽赫喉嚨滾了滾,他本以為,記得夢境的除了他便只有李明貞。
李明貞恨他昔年折辱,這才……處處不留情面。
「偽飾男身,誆騙吾妻,背亂綱倫,」遇翡一步步靠近,口中念著過去謝陽赫送她的話,「故刺『背倫』於肩,以示其罪,你知道……我是如何撕下那些字的麼?」
她將自己完好的雙手展示給謝陽赫,「一點一點,咬不下的便用手剜,如今你卻與我提士可殺?」
謝陽赫的目光從那雙毫無傷口的手上移開,落到遇翡臉上,夢境中……是想刺在那個名叫李長儀的女子臉上的。
可那時,她本就毀容,若再刺字,這張臉便當真算毀得徹底。
他們還指望用那張與先太子六七分相像的臉去釣出暗中之人,這才退而求其次,將那字刺在肩頭。
「賊子賤脈,」出聲時,眼前景象仿佛與夢境重疊,那個坐在輪椅上不良於行的允王殿下成了昔日階下囚,「人人得而誅之。」
「你以偽飾之身欺騙吾妻,更妄圖以此行竊國悖逆之舉,我便是對你做什麼都不算冤你,李長儀,」
話音停頓時,謝陽赫連聲笑了起來。
聲音嘶啞如同破舊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像帶著陳舊腐敗的鏽音。
「你以為你是什麼?一個披著男人皮的女人,靠著偷來的身份招搖過市,若非含章心善,誰會容你有寸土落腳?」
那時他以為,含章不喜髒污,而他費盡手段,撕下李長儀的溫潤面具,將她變作最低賤骯髒的螻蟻,便是含章,也不會再多看她一眼。
後來的後來,事實的確如此,含章一箭——
冷靜,也果決,不見半點留戀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