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沒有立刻接話,好似是因謝陽赫的話在醞釀怒意,可沒過一會兒,她卻欣然點了頭。
話於心中而出,是,唯有含章心善,容我落腳棲息,還願做我的妻子。
而李含章越心善,她便越要將恩將仇報四字做的更徹底,永遠霸著那片地界,死了都不挪窩,也決不允許任何人再闖入。
遇翡倏然彎起的唇角仿佛冬日午後刺眼的光,灼得謝陽赫雙目發紅,「你別忘了,含章當初是站在我這邊的,李長儀,是她殺了你。」
「那一箭正中心臟,你沒有任何活路,久居後宅的女子卻能殺你,該是起了多大的殺心,她與我說,厭惡你的欺瞞,也厭惡你的觸碰。」
遇翡卻是起了另一個話頭,「你是,領了遇瀚的命去北地的,那時詐死,是想隱姓埋名潛於姬家軍,以軍功掌權也好,暗中探查姬氏父子有無謀逆心也罷,又或者是……調查我,我的好父親一貫不信我是他親生。」
謝陽赫瞳孔縮了一縮,卻還是自顧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你可知她為我鋪路,日夜苦練,一曲綠腰驚艷四座。」
「有一回,不讓她跳了,便叫她撫琴,琴音婉轉時卻斷了音,酒醉之下,以為被她拂了臉面,她跪伏在地,求我原諒,跪了一夜。」
遇翡安靜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聽下去,但謝陽赫說的這些,倘若不聽,或許她永不會知道。
不會知道李明貞究竟做了什麼。
不會知道,李明貞究竟為什麼要放下清高的文人風骨去學舞技,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李明貞會受拶刑,再也彈不出好曲。
更不知……在她不知道的時刻里,那個永遠雲淡風輕大事化了的女人吃了什麼苦。
「這些溫順求好,她可有告訴過你?」說著說著,謝陽赫仿佛陷入了一個忘我的狀態。
遇翡卻維持原狀,同樣問著自己想說的話,「今次你被流放,父皇並未找你,是你在牢中主動求見。」
不出意外,謝陽赫的話再度被打斷了一下,便聽遇翡坦然又自如地說著自己所知,「那時你便認定含章會是你妻,也認定……」
「即便父皇不信,你也能憑夢中先知在北地拿到實證,從而告訴世人,我遇翡一罪以女子之身扮作皇男,二罪罔顧人倫騙娶官女,三罪混淆皇室血脈,試圖篡位,故你謝陽赫看似流放,實則是背負夢境皇命深入北地暗查。」
「你……」遇翡實在太過篤定,謝陽赫竟一時無法以夢中過往來逃避,而他更意外,遇翡……
難道不想知道,含章究竟做了些什麼嗎?
「不必如此看我。」這一刻的遇翡,平靜的可怕。
她挽起袖子,又將挽好的袖子松下,仿佛在進行什麼事前的儀式。
袖間短刀不知幾時滑出,沒有丁點多餘的動作,刺入謝陽赫的胸口,不偏不倚。
謝陽赫不敢置信,鈍鈍低頭,看著完整刺入的短刀,喉間滾動,重新盯著遇翡:「你……」
「我不想聽你對含章的折辱,她不會想我知道。」遇翡緊握短刀,「不可否認我有好奇心,可我希望有朝一日,她親自開口同我訴苦,至於你……」
「你沒有價值了。」
她的仇人有太多,在確認謝陽赫沒有多餘的價值之後,不必要再浪費時間。
「承明……」鮮血自胸口緩慢流出,謝陽赫咳出一口血,「二十五年。」
「她抱著你的屍體……不願鬆手。」
遇翡靜靜聽著。
「我親自……掰開她的手腕,在她跌倒時……踩斷……她的十指。」
「尋名醫救治,卻在幾日後……去為你……收屍,十指盡廢,自此……」
「藥石無醫。」
謝陽赫不知自己究竟要說些什麼,或許是想以不可更改的過去,臨死之前再折磨遇翡一回,又或許是別的。
眼前景象變幻,他仿佛回到了夢境之中。
那時他前途無量風光無限,是最受新帝器重的臣子,新帝信他,多過於陳氏之人。
咳出的血順著下頜緩緩流淌,在滿是髒污的衣襟上洇開一灘暗色痕跡。
目光如同天邊落日,不知覺中只余最後一層薄薄的餘暉。
「我讓她……做伶人,薄紗覆體,赤足而行,取悅親朋,她為……尋你,從不拒絕,清高才女,等同舞妓……聲名盡毀。」
這一刻,遇翡如墜冰窖。
緊握短刀的掌心不知幾時,冷汗密布。
驟然想起李明貞曾問過的那句——
聲妓晚景從良,半世之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守,一生之清苦俱非,孰優,孰劣?
原是……如此麼。
謝陽赫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仿佛看見了李明貞翩然起舞的模樣,「女子之身,誆騙世人,誆騙吾……」
妻字還未出口,遇翡抽出匕首,對著謝陽赫心口再度狠刺了進去。
「是我的。」她說。
在謝陽赫徹底咽氣之前。
「是我的妻子。」
這個折磨她,折磨李明貞的囚徒,終是餘暉散盡,徹底咽了氣。
遇翡卻似有些後知後覺還未發泄完的恨意,短刀抽出時,刀鋒殘留的溫度卻暖不了她痛徹心扉的胸口。
刀尖刺肉,一下接著一下,好似要將謝陽赫每片肉都割下。
流淌的血液逐漸失溫,包括謝陽赫的屍身。
然而鮮血淋漓卻無法填補那些刺痛。
臨死之言有如魔音,繞著遇翡大腦迴蕩,吵得她失控。
薄紗覆體,赤足而行,取悅……親朋。
聲名……盡毀。
李明貞,這麼愛惜羽毛的一個人。
為了名聲,她可以克制己身,不爭不搶,日復一日活成無欲無求的菩薩。
為什麼……
答案,李明貞卻早早告訴過她。
「萬一呢?」那人溫柔如水,撫著她的面龐,「萬一他這次會露出些許口風,萬一,能探得更多秘密……」
是這樣成為賭徒的。
明知是必輸之局,還願意傾盡所有下注,只為那一句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