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珏緩緩抬起頭,溫潤五弟隱沒在陰影中,好似一頭蟄伏在暗處的野獸,那雙溫和單純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一點冷銳的鋒芒。
他愣了一下。
半晌,滾了滾喉嚨,「她……」
卻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遇翡將那茶寵擱在案上,一聲咚響如同大鐘,敲得遇珏頭皮發麻:「四哥病急亂投醫,山野廟宇里尋些香灰土方也是有的。」
遇珏下意識便將身子坐直了一些,連帶著方才無法克制的怒火,此刻竟詭異地安靜下來,只思緒還在垂死掙扎:「是不是……太快了些?」
「四哥夫妻情重,令人欽佩,可我也快到為人父的年紀了,七尺男兒,一把歲數還膝下無子,終歸是面上無光,連帶妻子也跟著挨說,」遇翡慢條斯理卷著袖子,「不然,四哥將銘——」
「五弟!」一提過繼遇銘,該死的虛偽再次原地消失,遇珏起身一拜,「五弟放心,答應之事,重於泰山,絕無反悔之意。」
遇翡似乎還想爭取點兒什麼,卻見老四從懷裡摸出一個鼓囊囊的荷包,「說來,前些日子走得匆忙,忘了給五弟留些傍身銀錢。」
「如今咱們有了旁的心思,處處都要人手,方才來時,驚覺五弟身邊竟也沒幾個伺候的,實是為兄的不是。」
遇翡挑了下眉,語氣緩了下來,「是呢,將府中金銀盤了盤,竟養不起幾個人,四哥委實給了我好大一份難題。」
「卻也想不通,四哥為何不自己去爭一爭,爭成了,那宣威伯府也不能拿你如何吧?」
遇珏將荷包擱在遇翡手邊,重新坐下,「我生母入宮前在府中並不得寵,記事起,伯府之人凡有事找她,不是以外祖母作把柄軟硬兼施地索要銀錢,便是求權。」
「我母子二人對此厭惡至極,她一生所願,便是太子立定,我能得一塊封地,帶她離京,遠離宣威伯府,那位置,為兄是……坐不得啊。」
遇翡懂了,遇珏愛名重名,他或許是太知道自己這個惹人嫌的德行,那宣威伯府便如正妻章氏一樣,區區章氏他都能拖延至今也不給個利落。
來日面對整個伯府,更是無能為力。
外戚一旦干政,他便是活著,也與死無異,還連累生母跟著一併坐囚。
遇珏閉了閉目。
心中苦澀萬千。
萬人之上,世上誰人不想做呢。
然則君子取捨有道,這位置給他,他必成千古最窩囊,權衡之下,寧可拱手讓人,也好過留下萬世笑名。
如今遇翡願以過繼作為誠意,於他已是最好的選擇。
那位置,他坐不得,他兒子坐也是好的。
這一刻的沉默仿佛被無限拉長,直到遇翡抬起手。
指尖在遇珏擱下的那隻荷包上按了按,「既如此,那我還是在這等著四哥的好消息吧。」
至於封地什麼的,就以後再說了。
一次性給出太多誠意一貫不是遇翡的習慣。
雖說她在釣魚上不大有本事,但釣人還是很能釣的。
許是想到接下來要做什麼,遇珏喉結再度滾了一滾。
落在雙膝上的手互相絞著,指節處處泛著用力的白,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好。」
是,有些事,總該下定主意的。
昨日章氏既能不顧夫妻情分對他下毒,今日他又為何做不得呢?
遇翡沒再說話,反倒是遇珏,似是想在遇翡邊上汲取一些力量,又坐了好一會兒,這才起身告辭。
臨走出門,又像想起什麼,轉身回來,從袖中摸出一個更小的荷包。
荷包不大,卻是罕見的長條狀。
遇翡接過捏了捏,裡面裝的似是什麼竹筒一類的物件。
「聽聞你愛喝酒,這是南邊來的竹釀,前日正好得了,便帶給你嘗嘗。」
竹釀。
遇翡瞭然,難怪只有這麼丁點。
這酒她聽說過,說是在竹子裡釀出的酒,且只能是兩指寬的細竹,釀造過程複雜異常,故而價格高昂,千金難求。
誰家得了這麼一管,品酒時都是按滴算的。
取箸粘上一次,塗抹於舌上,細細品茗。
「多謝四哥。」遇翡並不客氣,沖遇珏拱了拱手。
遇珏這才重新告辭,跨門而出。
青灰色的背影在暮色中快步消失。
遇珏一走,李明貞便提著裙擺輕飄飄來了。
遇翡將那兩個荷包往前一推,輕笑調侃:「果真是個酒鬼,老四還未走遠,你聞著酒味兒就來了。」
李明貞還有些意外,「他竟會送竹釀?」
「小瞧人了不是,怎麼說也有點兒商賈背景,有些天資多少還是能蹭上一點兒的。」遇翡斜了李明貞一眼,只以為李明貞的意外是將遇珏當成了不知變通的人,「喏,錢你收著,酒也給你。」
「這酒嬌氣,一滴兩滴喝著無趣。」
李明貞解開存了竹釀的荷包細繩,裡頭果然是一小管封得嚴嚴實實的竹釀,看上去也就是幾口的量。
「當真不嘗嘗?」李明貞將繫繩重新系好,「約莫是你喜歡的滋味。」
清冽甘甜,後勁兒卻足。
只這一小管,三壇大酒下肚都趕不上。
遇翡面無表情,一把將竹釀撈了回來:「成,知道你見多識廣喝過了。」
真是個鐵面無情又不解風情的,還不識好歹。
活得久了不起得很!
也不知又是跟哪個鶯鶯燕燕喝的,興許還不是一個,是一群!
花心得很。
李明貞卻是不緊不慢地倒了杯溫水,淺淺抿了一口後方才目光溫溫地望著遇翡。
「既是長儀心意,給我了便是我的,豈有收回的道理?」
遇翡像是有些不敢置信,靜靜與李明貞對視了兩息時間,腦海里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這話怎麼說的跟她追著李明貞把東西要回來似的。
不李明貞自個兒不要的麼?
「你也太能倒打一耙了,」她將酒又遞了過去,「慣會堵人。」
她差點以為自己是個摳搜的混帳,送出去的東西還帶往回要,把人當銀號似的用,零存整取的。
李明貞卻只是笑。
捏著竹釀的手指悄然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