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遇翡一邊往自個兒嘴裡塞茯苓糕,一邊又給李明貞遞了一塊,「不然你去遇瑱正妻那兒瞧瞧。」
「興許賀家人被氣的改了主意,就朝我靠攏了,那等沒用的夫君,與其往後多年守活寡,不如為自己爭取爭取。」
馬車拐過街角時,車身晃了晃。
李明貞像是沒坐穩,一下便跌到了遇翡懷裡。
遇翡下意識便鬆了手去接人。
到最後,人是接住了,好好一塊茯苓糕卻是落了地。
她抱著李明貞坐定後,彎腰撿起那塊碎了些邊角的糕,拍了拍上頭的灰往嘴裡塞。
「別……」
動作太快,李明貞甚至連阻止都來不及。
她只得用帕子拭去遇翡嘴邊的糕點末,有些不贊同:「備了不少。」
遇翡彎了下眼:「都能吃完,一番心意,掉了可惜,也不是什麼很髒的地方。」
李明貞只得把遇翡手裡還沒吃完的那半塊接過來,用帕子包好收到食盒角落,然後重新捻了一塊完好的茯苓糕遞到遇翡嘴邊,「吃這塊。」
許是察覺到李明貞有點不悅,遇翡也很知趣,沒再堅持同那塊落了地的糕點死磕,順從地就著李明貞的手叼走那塊糕點。
叼的時候,像是無意,還用嘴唇碰了碰李明貞的指尖。
李明貞睫羽顫了一下,卻還是竭力用最冷靜的姿態收回手,有條不紊地用帕子擦著手指沾到的糕點漬,「她足不出府,不好接觸,我會盡力試試。」
「章雲繡之死無可避免,」遇翡冷不丁又提起了那快要病去的四嫂。
然而這次,她沒有順著過去,喊著四嫂或者章氏,反倒是連名帶姓,叫出了她完整的名字。
「我需要她的死來鋪路,但賀家那個……」
她在腦海里搜了搜,卻是沒搜到遇瑱家正妻究竟叫個什麼,便不再糾結,「她可以有生路。」
而章雲繡之所以死,究其根本是她上一世給老四下了毒。
不論是自願,還是被脅迫,遇翡並不想善心大發多走彎路,人一了百了的去於她是最輕簡的。
遇珏得了好處,隨後又發覺原來髮妻心悅他,只是受遇瑾逼得太狠。
如此,仇恨愧疚多番累積,才能不惜一切代價替她衝鋒陷陣。
李明貞與她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卻又對她無法自主的處境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悲憫,遇翡思來想去,還是想給她一點寬慰。
省得這人心情不好又去葬筆葬花葬萬物。
恰逢冬日,正是文人們對著蕭索世間詩興大發的時候,等下李明貞連作十首哀詩,坊間就該傳聞她們倆感情不好了。
「我過去,」遇翡話音停頓,「沒人告訴我她叫什麼,絕非有意。」
眾人都是一口一個章氏,她總不能做那個出頭鳥,顯得她對嫂嫂有什麼非同一般的覬覦之心似的,只能隨大流。
而她從不會抹去李明貞的名字,只用李氏簡單喚她。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穩時,遇翡說的話好似還帶著餘溫停在車廂里久久不散。
李明貞一直不說話,她又實在有點兒餓,心想著好話都說完了,沒安撫好那也是李明貞不好哄,便自顧自吭哧吭哧將李明貞帶來的糕點吃了個一乾二淨。
吃完才發覺,李明貞似乎是拿準她的食量,回府竟還能有餘肚正兒八經吃上一頓。
清風掀開帘子時,冬日的冷風呼嘯而入,將車廂里那點暖意吹散大半。
遇翡才想下滾著輪椅出去,卻被李明貞一把拉住。
清風見狀,默默又落了簾,給車夫打手勢,示意他駕著馬車直接從另一側的角門進府。
遇翡不明所以,還以為李明貞有話要說,等了半天,卻等來那人落在唇角的吻。
她撫了撫熱意殘留的位置,似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那人卻掀開帘子下了馬車。
遇翡招呼清風將自己弄下去,滾著輪椅跟在李明貞後頭。
內院暖廊里,李明貞已然是擺好了茶具,等著遇翡過來。
遇翡一來,便聽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來了一句:「她叫賀瀾。」
恍惚一瞬,終於明白過來:哦,是告訴她,老六家的正妻叫什麼呢。
「夢中,偽帝倒台,遇瑱身死,無人敢當著新帝之威為他收屍,她身披縞素去了,變賣嫁妝換了一口棺木,後來……」
「獨自一人去了庵堂,青燈古佛了了一生,我們……」
李明貞將茶推給遇翡,「我們沒說過一句話,並無交情。」
但或許是她孤身為夫收屍,情深義厚,在百姓之中得了大好名聲,遇瑾竟破天荒放了她一馬,允她剃度出家,從此遠離世事紛擾。
遇翡握著茶盞,冬日寒涼透過杯壁被一點一滴化開,李明貞……
似乎格外能看到女子身上所困鎖的東西。
章雲繡也好,賀瀾也罷,甚至於上一世看起來孤苦無依一無所有的她。
她會看到所有人的別無選擇。
「成便成,不成也無妨,賀仲儒那邊,早晚也會看見我,」遇翡閉目,「我也就是那麼一說,不必強求。」
話雖如此,心中卻不知為何,仿佛被什麼東西刺了一刺。
她低了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分明——
補好了的。
而正當遇翡想說點兒什麼逗趣的事緩和緩和氣氛時,清風卻是一路小跑過來,投下一句——
「殿下,四皇子府派人來說……四皇子妃……方才去了。」
「說是人走得安靜,辰時末咽的氣,暫定三日後發喪。」
遇翡點了點頭,揮退清風,這才同李明貞說:「準備吧,到時隨我一同去上炷香。」
李明貞點頭,「理應如此。」
之後,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遇翡自顧自閉了眼,像是享受片刻安寧,李明貞一時也不知自己究竟要說些什麼,遂又熄了要解釋的心思。
翌日,二人一身素淨,乘著馬車去了四皇子府。
皇子府門前,白色燈籠高高掛起,素幔被寒風吹得飄蕩翻卷。
弔唁的人不多,皆是一些親眷。
遇珏在靈堂前站著,聽見腳步聲時,偏了下頭。
目光短暫交匯後便各自挪開。
遇翡二人走到香案邊,從案上拈了三炷香,點燃之後,拜了三拜,這才將香插進香爐。
「五弟,弟妹,有心了。」遇珏說完,起身,親自引著二人到了側廳,「二哥,三哥,還有六弟我都讓人送了帖子,許會遇上。」
其他人還好,五弟跟遇瑱一貫勢同水火,尤其是五弟權勢日盛,又掌了金龍衛,遇瑱見著,怕是又要弄些不痛快的事。
「無妨,遇上便遇上了,」遇翡擺擺手,「他不會做什麼。」
做了也無事。
不太過分,她心都寬,不會跟快死的人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