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眉頭飛快擰了一下,卻礙於遇瑾遇瑢就在不遠的地方,那一聲吃痛的動靜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李明貞將撕下來的血痂捻在指尖,「隨我回府。」
遇翡伸舌,舔去傷口處那些血珠,跟上李明貞沉沉的腳步,再度解釋:「真不疼。」
李明貞冰冷冷笑了聲,卻是沒再說話。
遇翡受傷,告辭回府變成了順理成章,沒人會因此覺得失禮。
遇珏作為主人家,為表歉意還送了些補養身子的珍貴藥材。
人是在他府上出事,不論手上的人是不是遇翡,禮數上都得送點兒什麼。
只不過對方是遇翡,送的東西就稍微昂貴了億點。
馬車裡的氣氛安靜得有些不像話。
遇翡偷偷用眼神打量了李明貞好幾眼,那人卻只是捧著一卷書看個沒完。
乍一看像是沉迷其中,實則是半天也沒見翻上一頁。
遇翡蜷了蜷手指,最後戳了下李明貞的膝蓋,「他動的手。」
李明貞嗯了聲,卻是一個眼神都沒分過來,只淡淡回了句:「我知道。」
遇翡是個會挨打的人,但大多時刻,她只挑有用的打挨。
今日,應當是權衡過利弊的。
即便如此,心中還是存了萬分難以出口的不悅。
「那你……」遇翡又不死心,湊過去戳了戳那人手裡的書。
書被戳的前後晃了晃,上頭的字晃的人愈發眼疼。
李明貞終於捨得放下那捲書,從藥箱裡取出一小罐藥,用指尖蘸了一點兒,細細塗在唇上的傷口,「這兒好留疤,若不仔細處理,日後逢人便要遭問。」
尤其是——
她並不想看見遇翡臉上再留下什麼疤痕。
遇翡聽話應了一聲,在李明貞上藥時,不死心似的,再度叭叭解釋:「真不是我挑釁的。」
「遇瑱本就是見不得我好的人,他今日不為弔唁,專為找事,不是找我的就是找遇瑢遇瑾的。」
當然,他兩邊都找了。
但他似乎對自己了解得不太清晰,也不知道自己遭人忌憚與討嫌的程度。
真以為他好好說話就有人聽一般。
清苦冷冽的藥氣逐漸散開。
李明貞上藥上得仔細,奈何這人的嘴總也不安分,害她幾次將藥膏塗錯了位置。
她不得不用帕子將那點錯了位置的藥膏擦乾淨,就見遇翡唇瓣翕動。
以為她又一次要開口倒點什麼嫌人的話,哪料遇翡只是偷偷嘗了嘗藥膏的滋味。
苦味在舌尖上炸開,遇翡皺了下眉。
她似不死心,又用舌尖舔了舔那道傷口的邊緣。
近距離之下,李明貞清晰看見對方那點櫻紅卷過新滲出的血珠,最後消失不見。
遇翡本是感覺那藥不可置信地苦,想再嘗嘗,就聽李明貞沉沉冷冷地連名帶姓喚她:「遇翡。」
遇翡下意識偏頭應了一聲,可那話音還未出口,一隻手已然扣住了後頸。
梳了髻的發間被手指穿過,帶著幾分不講道理的蠻橫與粗暴,扯得髮絲生疼。
唇瓣覆上時,卻只吻上了那道往外滲著血珠的傷口。
齒尖輕輕摩著,微弱的疼意混著淡淡的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
眼底終於浮起笑意,回應之時,一下一下撫著李明貞的後背。
李明貞也終於意識到,上當了。
遇翡釣魚不行,釣人卻總是一餌一個準。
原來不是她話多,而是……
故意的。
推開時,呼吸久久不平。
遇翡卻撐著腦袋,抬手拂去唇瓣上傷口破開滲出的血漬,「還氣麼?」
李明貞不去看那人的眼神,語氣有些僵硬:「不是……不是氣你。」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氣我,」遇翡偏了偏頭,似是想將那擴開的傷口更完整地展現給李明貞看,「可你……」
話音停頓時,她倏然笑了下,「含章,你想要什麼,我約莫是知道的,你想——」
她一把拽住李明貞的手腕,將人拉到自己身邊。
那雙眼睛灼灼望著李明貞,薄唇開合,戳破李明貞的克制。
「懲罰我。」
冬日街巷總是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靜謐。
薄唇吐出的三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沉沉砸在李明貞心頭,砸的她眼眶生疼。
想將手抽回來,遇翡卻壓根不給她這個機會。
牙尖咬了咬這人逐漸發紅的耳廓,低聲笑問:「好含章,在怕什麼,怕我……知道你的另一面嗎?」
李明貞悶不作聲,只將臉別了過去。
似想用冷淡的態度來回應遇翡的戲謔。
遇翡彎唇,鬆開對李明貞的禁錮,好似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分明得了自由,李明貞卻還是呆坐在遠處。
陡然被鬆開的手腕上還殘留著遇翡之間的溫度,如同一道被烙上去的傷痕,處處都是滾燙的餘溫。
垂眸,視線下意識便飄到那隻空落落的手上。
手指微微蜷了蜷,隨後又鬆開。
另一面……
那個夜晚,遇翡果真什麼都看見了,還記得清楚。
「倘若,」李明貞緩慢地握緊拳頭,視線卻沒有抬起,「比你以為的,還要過分呢?」
根本不是一日兩日匯聚出來的,是許多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連她自己都不知,心中究竟封印了一個什麼樣可怖的怪物。
「那又如何?」遇翡只重新握住李明貞的手,身子往後一靠,半點不擔心也不懼怕的模樣,「你我拜過天地,你收了我的金雁,我也收了你繡的靴子。」
「想做什麼都可以,是你該得的。」
本該大受感動的時候,遇翡這廝卻又是個見不得人好的,慢悠悠感慨:「都說正妻克制端莊,側室肆意大膽,我這不也挺好,吾妻明貞,守禮自持,入夜,明貞化作含章,風情萬種。」
她樂呵呵地拍了拍扶手,「你說這魚與熊掌如何不能兼得哎哎哎?」
話中閒適還沒盪個乾淨,耳朵就被李明貞高高擰起,「隔牆有耳,休要胡言。」
馬車停穩時,遇翡揉著又紅又燙的耳朵,樂呵呵跟著李明貞下了馬車,「含章的意思是,隔牆無耳就能說了是吧?」
李明貞腳步微頓,忽的又想起莊子河畔。
遇翡不講道理的「沒有旁人,就可以了是吧」。
於是乎——
遇翡就見著一個快步離開去假忙的李明貞。
她不由原地樂了一聲。
要說這人守禮拘謹吧,天一黑燈一剪,三言兩語求一求,她就什麼都做得出。
可要說這人大膽放肆吧,喏,幾句話就跑了,的確像團誰都能來捏一下的軟柿子。
遇翡揉了揉因李明貞而有些發脹的胸口,還沒仔細感受這點快樂,就摸到一個鼓囊囊的荷包,她猛拍了下額頭,暗道一聲壞了!
這還有個五百兩的功沒邀呢。
等會兒交給少商入了帳就沒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