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好不容易以少商要對帳做藉口躲開了遇翡的語言攻擊,哪料這人腿斷了也不安分,前後腳就跟了過來。
豪情萬丈地給她拍下一個荷包:「拿去!」
李明貞一時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心軟。
少商很有眼力地抱著帳本離開,最後還是李明貞無可奈何地點了下遇翡額角:「就為了五百兩銀?」
「那倒也不是,」遇翡裝模作樣地捂著半點沒被戳痛的額角,「順道的,此前就想從遇瑾身上多要點兒。」
「可他在這些事上嚴防死守,生怕散太多銀錢引人注目,至於遇瑱,他今日真未打我,反倒是我用了點巧力,好在如今也不用怎麼裝。」
遇翡本意是想告訴李明貞,那一場對峙里她不算吃虧,臉上被掐純是手勁,換她去掐也是一個樣。
不等李明貞開口,清風卻一路喊著殿下地跑來了。
「六殿下從四皇子府離開時,運氣不好,竟叫花盆砸破了頭,滿大街的人都瞧見,一下就砸昏過去了!此刻六皇子府一團糟亂,又是請大夫又是派人進宮的!」
遇翡腦海有過一片空白,反應過來後第一時間便看向了佯裝專心致志看帳本的李明貞,「你?」
李明貞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清風倒先熱心地替她否認了:「不是!是臨街鋪面的樓上養了幾盆海棠花,今日有人開窗時沒留神,六殿下有恰巧從底下走過,人當場便栽了!」
這可太解氣了!
遇翡沒忍住,發出一連串的笑。
笑得誇張時,牽到了嘴角傷口,又是嘶了聲,她指了指外頭:「你先出去,讓輕舟跟你細細說道。」
清風亢奮至極,歡快應了一聲,立馬抬腿去找輕舟分享這份喜悅。
「是……」遇翡在腦海里盤算了一圈,最後試探性地發問,「少商?」
也不是她拿不準,實在是少商進府至今就是個管家兼帳房,也沒見她跟誰動過手。
遇翡對她最大的了解便是這人算盤撥得又快又好,帳目繁雜時,那算盤珠子都能出殘影。
李明貞頷首:「是,她出府少,臉生,便叫她尋了間遇瑾的鋪子。」
如此,賠罪也是遇瑾去賠,挨不著遇翡什麼。
即便他們懷疑遇翡,拿不出實證都是白搭。
只要遇翡一日坐輪椅,他們就一日不會先動她。
這可真是……
遇翡靜靜看著那人解釋完又沉浸在帳冊里的溫婉模樣,一時間心口脹得厲害。
她抬手,捂了捂發脹發熱的位置,「你……你幫我出氣。」
話音落下時,笑聲也跟著一併盪了出來。
嘴角傷口又有血絲滲出。
那雙笑彎的眼睛裡盛著對眼前這人的愛意,眼看李明貞還想裝聾作啞不回應,便又將話重複了一遍:「是為我出氣麼?」
那人視線實在滾燙灼熱,逼得李明貞不得不落筆抬頭。
日光溫溫落在她的面龐,沉靜的輪廓上好似鍍上幾分空靈通透的神性。
她說:「是,也不是。」
遇翡聽著這話,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何解?」
「這口氣因你而生,」李明貞起身,走到遇翡跟前,抬手撫去這人嘴角新滲的血絲,最後平靜送到自己唇邊。
如遇翡那般,將那點不起眼的血跡捲入口中。
「因你而生,卻是為自己出,如你所言,懲罰你,亦是出氣的一部分,只是……」
停頓功夫,那纖細柔軟的手指重重按上了遇翡的傷口。
遇翡似是沒想到李明貞會一而再,再而三,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她瞳孔劇烈縮了一縮,身子本能想要後仰,躲開這人冰冷的懲罰。
領口卻被人揪住。
力道不大,那雙眼睛裡浮蕩的笑意卻處處都是威脅與警告。
警告她不要躲也不要逃開。
「本不想說的,」瞧見遇翡眼角吃痛溢出的生理性淚珠,李明貞這才鬆了手,轉而用尤為憐愛的力度,輕撫遇翡的面龐,「長儀,是你一再追問。」
而她,她會迴避一次兩次,卻不會次次迴避。
拇指指腹在傷口處輕輕摩挲,傷口不知不覺竟又被扯開了些。
李明貞輕聲笑起,專注的目光在遇翡臉上落了又落,到最後卻只是輕拍了拍遇翡臉頰,道出一句——
「不聽話。」
「不聽話,也不解氣,是嗎?」在李明貞準備抽手離開時,遇翡卻握住了那隻手,將臉送到了李明貞掌心,「還想如何撒氣?」
狹長的眼睛裡仿佛燃燒著一蓬烈火,燙得人無法直視。
沉默良久。
遇翡得不到答案,並未再逼迫下去,只鬆了手,語帶幾分輕鬆調侃:「含章妹妹此刻不撒,記帳也行,掛了帳,生了利,不論多少,我一併照付,絕無二話。」
那隻還落在遇翡臉上的手顫了幾顫。
這人分明是——
又想。
於是乎,遇翡便眼睜睜看著李明貞強作鎮定,理了衣裙,又規規矩矩行了禮告退,最後拖著有幾分慌張的背影,轉身離開。
穿過月洞門,最後消失在拐角。
這才抬手,重重按了按嘴角傷口。
痛意攙著血腥氣襲來,她冷不丁笑起。
原來,李明貞的克制是這麼個克製法。
倘若她口中之愛為真,那麼過去,對著謝陽赫的牌位跪到雙膝青紫,抄經抄到手指發僵,是在克制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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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在確認遇翡沒有像個小尾巴似的跟上來後,李明貞終是鬆了一口氣。
眼前夕陽仿佛化作昨日月光,在尚未褪去的心驚肉跳里,帶她進入與李長儀有關的回憶里。
那時的長儀,睡姿總是板正又老實,也分外信她。
睡著了便是睡著了,從無提防一說。
從眉梢貫的至下頜的長疤長在那張溫和的臉上,朝夕相處,竟也顯出幾分乖巧來。
而她像個心懷叵測的卑鄙竊賊,只敢在無人的深夜,偷偷醒來,就著月華,將那張臉看過一遍又一遍。
有時……只是看看。
有時……
片刻走神,醒轉時,這一隻手便會探入長儀衣襟。
驚惶縮回手,指腹卻不受控制地發燙。
腦海里全是衣料之下起伏的弧度與曲線,好似出現了幻覺,好似……
已經做了無數放蕩下流的事。
李明貞在亭中坐著,緩緩抬起右手。
閉目之時,還清晰記得這隻手懸在半空顫動的頻率,還有胸腔里擂鼓一般撞擊的心臟。
太多了。
哪怕今日,重新成為了長儀的妻子,也還是……太多了。
李明貞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將胸腔漲的生疼,最後又緩緩吐出。
三皇子府。
遇瑾收到消息時,手中筆在半空停了停,筆尖上的墨滴將落未落,在屬下將遇瑱被砸一事報完時,終是滴在了紙上。
黑漬瞬時從一小滴暈開一大片。
遇瑾低頭,看了看那團遭污,最後將筆擱下,把毀掉的紙揉成一團,「是哪間鋪子?」
心腹玄甲報出一個街名,「正是那兒的綢緞莊,三樓養了幾盆海棠,開窗時不慎跌下,如今太醫已去了六皇子府。」
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遇瑾顯然是個會抓重點的,「是誰開的窗?」
這個時節外頭雖冷,然屋子裡烘多了炭久了也悶,開窗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玄甲當時並未在意,自然也沒有細問,便有些不確定道:「許是夥計?」
遇瑾覷了玄甲一眼,「便是找不准誰開的窗,有人想對遇瑱下手,我們被栽了。」
玄甲很是驚訝:「可這莊子的帳走得雜,帳目往來都跟府上不沾邊,那人……」
竟能在千絲萬縷的帳目里知道綢緞莊與三皇子府的關係麼?
手段未免有些神通廣大了。
「不必往下查了,」遇瑾卻只是擺了擺手,「此人既是栽贓,斷不會讓我們查到蛛絲馬跡,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遇瑱府上可有派人去查那鋪子?」
「目前沒有,」玄甲回復,「六皇子府如今一團亂,暫騰不出手派人查,只派人拿了鋪子裡的人拘著。」
遇瑾輕嗯了一聲。
手下那些鋪子選的人,要麼可靠,要麼就是一無所知,拘走便拘走了,怎麼都不會查到他頭上。
至於遇瑱……
「備禮,」重新開口時,似是定了什麼主意,「補藥,參茸,外傷藥,明日一早我親自過去探望。」
玄甲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書房裡只剩下遇瑾時,他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在紙上落下一個木字。
視線盯著木字鎖了許久,最後補齊餘下三字,成了木秀於林。
衛旭寧得了消息邁入書房,就只見遇瑾對著新寫的四個字愣神,眉頭微微皺著,似是不太滿意。
「這木字的一豎壓得太重,」衛旭寧將新沏的茶水擱在案角,淡笑道,「殿下可是為六弟亂了心思。」
要不然,這個木字位置太高又寫得太矮,全然不像遇瑾的水平,倒更像只寫了一半兒的字。
再看那底下三字,位置排比很是勻整,落腳收鋒都是平日水準,獨獨就壞在這一個打頭的「木」字上。
遇瑾沒答話,目光仍停在這副字上,最後發出聲惋惜般的嘆,「本以為能力挽狂瀾,哪成想,習慣不改,依舊是無用之功。」
言罷,便將那副字抽起,毫不留戀地撕成數片,丟入了炭盆里。
與此同時的允王府,李明貞剛收拾完情緒從廊下走回書房。
推開門時,遇翡似乎正在案前練著字。
寫來寫去,竟全是李明貞。
瞧見正主,她抬頭看了一眼,彎起嘴角,打趣道:「喲,我們忙得腳不沾地的王妃捨得回來了?」
李明貞:……
「三皇子府的消息,遇瑾明日要去六皇子府探病。」
「說來,遇瑱被砸成什麼樣了?」只說被花盆砸破了頭,卻沒個進一步的消息過來,「聽說有人被砸成傻子的。」
「你想他被砸壞?」李明貞歪了下頭,似是在思考遇翡真正想要的。
倒也不是不行,再挑個大些重些的花盆應該就八九不離十。
遇翡失笑,招了招手,示意李明貞到她身邊。
李明貞深知這人沒安好心,腿還傷著,又總想些別的,便挪到了離遇翡最近,但又剛好是她夠不著的地方。
遇翡笑得更歡,故作委屈:「含章妹妹好狠的心腸,非要離這麼遠麼?」
李明貞抿了抿唇,但還是堅定不移地點了點頭:「你不老實。」
誠然,她也算不上一個老實人,但她比遇翡知道分寸。
無恙師傅虎視眈眈地盯著,實在不想再送上去遭她笑話。
「成吧,」遇翡也不在意李明貞刻意保持的距離,身子懶懶往後一靠,回到正題,「我自然是不希望他成一個傻子的,我希望——」
她沖李明貞眨了眨眼,「他能親眼看著我殺他,可他無力抵抗。」
做傻子有什麼意思,平白便宜人。
看著遇翡偽裝出來的無辜,李明貞反倒笑了笑,「那他便是破外傷。」
遇翡打趣:「含章果真心善,太醫去晚了就能自己癒合的皮外傷麼?」
李明貞:「……倒也不止於此,總要躺些時日的。」
風水輪流,過去遇翡被遇瑱套了麻袋打破了頭,如今也總該嘗一嘗同樣的滋味。
再者,她已經很收斂了,花盆砸過去也就呼吸間的事。
比起遇翡曾經遭受的那些,都算下手痛快利落,沒讓人吃太多苦頭。
「你說老三明天登門是不是去找機會的?」遇翡笑眯眯地在紙上又落下一個李字,「看看有沒有機會讓遇瑱一病不起的?」
李明貞看著散了滿桌的紙,便隨手將那些紙收攏到一堆,「他不了解賀瀾,賀瀾還未定主意,一旦有了二心,遇瑱會是她的投名狀。」
「她不會允許有人在她猶豫時,毀了自己還來不及利用的籌碼。」
這世上的大多數人似乎都在輕視女子,又或者說,是默認。
默認女子沒有野心,即便有算計,也只局限在爭風吃醋扯頭花髮簪的小打小鬧里,登不上檯面。
遇瑾也不例外。
遇翡把那一摞紙給抽回來,轉身收進一個木箱裡,「那可真是一場好戲,可惜,我沒立場去,看不到遇瑾吃癟的模樣,不然——」
「你替我去看看?」
李明貞驀地抬頭,似乎是想從遇翡的表情里辨別遇翡話里的用意。
然而遇翡是背過身收東西的時候,留給李明貞的,唯有一個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