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站的有些累,李明貞尋了把椅子坐下,斟酌道:「我去時,將你捎上也無不可。」
「他今日才挑撥過,」遇翡轉過身,擺了擺手,「撞上遇瑾倒還好,沒撞上,遇瑾又要疑神疑鬼。」
她也是省了這些麻煩事。
再者,遇瑾辦完差就不用上朝,她還得日日天不亮就起來換個地方坐著,累得很。
「你就不同了,」遇翡衝著李明貞笑,「你聰明妥當是人人都知的,我可以因為懼怕遇瑱不去探望,你不行。」
「表面功夫還是得做做的。」
李明貞:……
果真是讓人無法辯駁的緣由。
好在,也只是這些緣由,沒有多的。
「那我便去一趟,」李明貞應下,「借你的名義,也送些東西。」
遇翡這才滿意頷首,「記得回來同我說說。」
仿佛正常對話的源頭,就因她想看遇瑱的熱鬧而起。
第二日清晨,遇翡離開後,李明貞才開始準備起要登門探望的禮單。
六皇子府的管事迎出來時,面上掛了層疲態,可見是混亂了整夜沒合過眼。
但遇瑱到底是皇子,不說別的,他的兄弟姐妹總要登門,不論前夜多忙亂,今日也全府上下也只能強打起精神出來一波波地待客。
李明貞跟著管事穿過兩道垂花門,小路兩旁還有沒來得及打掃的花盆碎片。
廊下的花木似是都被人挪過,以騰出更寬敞的地界兒來進出。
正廳里,遇瑾已然是來了一會兒。
李明貞來,他並不意外,微微起身,面上浮起慣有的溫和笑容,「弟妹來了。」
李明貞這才示意輕舟將提著的禮盒遞給管事,在遇瑾斜對面的位置坐下,輕聲回應一句:「三哥。」
遇瑾作為先來的,自覺擔起了解釋的責任:「六弟還未醒,太醫署的人剛走,說是燒了一整夜。」
李明貞點了下頭,算是聽見了的意思。
她實在文靜話少,雖有下人在旁,氣氛仍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遇瑾幾次都想找個話題說點兒什麼,可話到嘴邊,見李明貞不是專心飲茶就是閉目靜坐的模樣,那話竟是怎麼都說不出口。
仿佛說了,就成了敗興又不知趣的。
早便聽聞李侍郎家的長女冷不可攀,過去李明貞總跟在遇翡身邊,見多了她和顏悅色的溫軟模樣,如今驟然得見另一面,竟還有些不習慣起來。
好在賀瀾沒讓客人尷尬多久,進屋時,面上掛著與管事一般無二的憔悴,同二人行禮,「三哥,五嫂見諒,殿下此刻還昏睡著,招待不周,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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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瑾緩緩擱下茶盞,寬慰道:「六弟妹哪裡的話,府上亂了整夜,還要應付我們這些來探望的,實在勞累,六弟傷勢,太醫可還有說什麼?」
賀瀾沒去主位,只就近找了個地方坐下。
離遇瑾有些距離,卻恰好在李明貞手邊。
雖說對這丈夫感情不深,卻也是實打實拜過天地的夫妻,說不勞累都是假的。
開口時,連嗓音都有幾分啞:「太醫說傷了頭,好在那花盆不大,性命無憂,就是……傷得位置有些敏感,得等殿下醒轉才好再看看。」
人不醒,也不好就直說沒事。
「許是……」賀瀾話音頓了頓,聲音減小,「許會留些什麼後患也說不準。」
說完,便是愁容滿面地嘆了口氣,「昨日回府,本該一路坐馬車回來,殿下偏說心煩,要下車走走,早知如此,便是拼著同他爭上一場,也不該由著他。」
如今可好,抓了那些人有什麼用。
人已經挨砸了。
遇瑾沉吟:「升盈街人流不密,花盆落下時,可有人瞧見樓上是什麼人開的窗?」
賀瀾卻不太確定,「說是綢緞莊樓上的夥計,不慎手滑,殿下未醒,那一伙人的口供還未曾細看。」
「三哥以為,是有人指使?」
遇瑾卻擺了擺手,露出幾分無奈來,「六弟妹說笑了,不過是多問一句,哪裡就以為是真有人指使。」
那鋪子是他的,真卯足勁兒往深了查總能查出點兒什麼,到最後還不成了受他指使。
然而這等引火自焚的手段,哪裡是他能做出來的,他也沒有這個動機。
「罷了,此事已驚動宮裡,」賀瀾一時不想去深究究竟有沒有人指使,「總會出個結果的,如今只盼殿下能早些醒轉。」
「若有什麼需要的,便派人過來,六弟傷得突然,做兄長的總要多操些心。」雖是說給賀瀾聽的話,眼神卻落到了斜對面的李明貞身上。
李明貞微微頷首,附和道:「三哥言之有理。」
賀瀾的視線在這二人之間打了個轉,最後起身,對著二人再度行禮,「如此,便多謝三哥,多謝五嫂,殿下若能聽到這些話,想必也會感動於兩位兄長的情誼。」
「諸事繁雜,我便不久留了,」遇瑾起身,準備告辭,「六弟妹還是要多保重身子。」
賀瀾回了一禮,「今日實在招待不周,三哥見諒,待殿下醒轉,必讓他親自登門道謝。」
說是告辭,離開時的步子卻邁得緩慢。
等遇瑾走出門口,李明貞似乎還沒有要告辭的意思。
賀瀾維持了一會兒目送的姿勢,確認遇瑾不會再折返,這才緩緩轉過身,輕聲喚了一句:「五嫂。」
昨日回來,雖是一片慌亂,腦子卻是出奇的清醒。
五嫂這樣的人物,說出來的一句話也絕不會只是字面上的一句話。
李明貞仍在原位,沉靜的面容籠罩在溫吞的日光里。
聽得賀瀾喚她,便偏過頭,安安靜靜地回望過去,似在等著賀瀾的下文。
然而賀瀾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道溫和的視線里,再次坐在了李明貞手邊。
一盞茶喝完,似是在千絲萬縷的思路里找到了一個話頭:「有人說,昨日六殿下才打了五哥,是五哥的手筆。」
「若是如此,」李明貞半點不慌,反倒從容端起手邊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小口,「六弟就不會只是被一個花盆砸,而是千個萬個從天而降的花盆。」
賀瀾:……
話是在理,就是直白犀利了些。
「你願同我說這話,我知你是不信的,」片刻之後,李明貞重新開了口,「雖說夫妻一體,你我立場也該不同,可那是外頭的說法。」
日光之下,空氣里細碎的浮塵好似一條流淌的金色河流。
賀瀾盯著那條河流看了一會兒,竟只覺著它溫柔。
如五嫂一般的柔和。
幾息過後,賀瀾聽見自己憔悴沙啞的聲音響起,「既是兩個說法,可否請五嫂解惑,內里的說法又是什麼?」
茶盞落下時,發出一聲輕輕的聲響。
李明貞抬起眼,波瀾不驚的面容上似乎被日光照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溫雅,「便如讀書,千人千面,你若問我,我便只能說自己的。」
賀瀾下意識直了直脊背,仿佛是對李明貞的尊重與期待。
「書中曾說,禮尚往來,可這世道給女子的禮,既有條件,也定了方向,阿瀾讀過的書不比我少,當能看清這世間的道理,」
李明貞嘆了一嘆,「窄路之下,有能力時,同舟共濟才是正理,何必再互相擠。」
「那麼……」賀瀾將李明貞的話反反覆覆念了幾遍,「五嫂與五哥,也是禮尚往來麼?」
坊間都說,最開始,五嫂是看不上五哥的。
李明貞卻笑著搖了搖頭,「她給我的太多,我給她的太少,要說禮尚往來並不合適,是我占了便宜居多。」
「阿瀾,你可知冬日裡,栗子買了要如何帶回來才會一直滾燙麼?」
賀瀾默然。
哪裡會不知道。
出嫁前,多少也讀過一些話本,對未來有些期待。
哪知世事無常,攤過來的丈夫是個這樣的。
而她只能捏著鼻子認下,別無他選。
五嫂說得對,世道給女子的禮是有條件也定了向的。
在她這,她只能一生一世選一個,而遇瑱呢,此刻圍在他床榻前的側室都能把屋子擠滿。
若說禮尚往來,遇瑱給她的實在太少,而她給出的,並不寒磣。
良久沉默,賀瀾方才起身,對著李明貞拜了一拜,「五嫂的話,我記下了,若有一日,還請五嫂濟我一濟,同樣,我亦如是,必盡全力。」
當然,以目前的形勢看,是她求五嫂撈她的可能更大些。
李明貞含笑應下:「理應如此。」
這話一出,多日不安竟詭異地定了一定。
果然,求遇瑱撈她都不如求五嫂心軟讓人心安。
賀瀾終於跟著笑了起來,說了句玩笑話:「難怪說五嫂是京都貴女們心中的定海神針。」
實則不是定海神針,而是——
能踏祥雲騎白馬的謫仙。
但忽然說這話有些詭異,賀瀾便小改了改。
李明貞彎了下唇,將此前拿來塞給遇翡的話又說了一遍:「道上人給面子,虛名而已,不值當提。」
「早知姐姐是這等妙人,合該更隨大流些,」賀瀾招了招手,婢女便提過來一些禮盒,「昨日動手是我家殿下的不是,這些還請姐姐收下,當是賠罪。」
李明貞並沒推辭,從善如流地收了下來。
賀瀾才品出幾分李明貞清冷皮囊下藏著的風趣,本還想和人多說些話好拉一拉感情,那不知趣的丈夫就醒了。
丈夫不知趣,李明貞卻很知趣,當即提出告辭。
賀瀾:……
對比遇瑾離開時得到的目送,李明貞的待遇就要好很多,幾個小包提著來,一堆大包抬著回。
賀瀾一路將人送上了馬車,這才斂起所有笑意,「殿下醒了便去找太醫,若想人關懷便去那些個偏院找,沒看見我正在待客?」
一個勁兒找她有什麼用。
她又不懂醫術。
但這時候再罵多少也來不及了,馬車都走沒影了。
下次見面還不知是什麼時候,賀瀾心中惋惜了一把,最後面色不善地轉身回府。
另一邊,李明貞才至門口,和下朝回來連打了一路哈欠的遇翡碰了個正正好。
遇翡繞著那被塞的滿滿當當的馬車轉了幾圈,比出一個大拇指:「你可真是這個。」
這哪兒是去送禮的,分明是去打獵的。
賀家不窮,養出來的女兒自然沒有小手筆。
李明貞被她這副傻愣愣的模樣逗笑,推著輪椅往府里走,「去時人還未醒,走時倒是醒了,無大礙。」
「你究竟是說了點兒什麼甜言蜜語,瞧把人給哄的,」遇翡頻頻扭頭朝李明貞看,「得虧是就去這麼一次,多去幾次還不把家都搬來給你?」
文人的嘴皮子果然了不得。
「哪有這般誇張,還不是給你賠罪的,」李明貞將人推到院中曬太陽,等著下人把東西抬進來時,便讓少商去統計,「要說厲害,還是你厲害些。」
「沒有昨日那頓打,她便是想給我送禮都尋不出藉口。」
遇翡一想也是,遂點了點頭:「去時遇著老三沒有?」
「叫人在三皇子府門口等著的,他出門,我這才跟著去,自是遇見了,」李明貞在邊上的石凳坐下,好叫遇翡省了扭頭的功夫,「表面功夫他一貫做得好,去了還試探過賀瀾。」
「賀瀾也是個會裝傻充愣的,不動聲色便將所謂的幕後主使推到宮裡了。」
總之就是,宮裡如果要查,查出來是誰就是誰,如果不查,那就只是夥計失手,宮裡說怎麼罰就怎麼罰。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人照顧好,旁的都不關心,也無力顧及。
「看你這樣子,想必是得勝歸來,」下人送了新鮮的橘子和糕點過來,遇翡便順手剝了個完整的橘子遞過去。
至於糕點——
她從懷中摸出一包熱氣騰騰的板栗,「今日路過,順手買的。」
李明貞看著那包板栗,片刻之後笑了起來,「得勝歸來,也是你居功至偉。」
誰讓不論什麼時候,即便恨她,遇翡也還是會給她許多。
遇翡一頭霧水,口中塞著糕點含糊不清:「同我又有什麼干係。」
「自是有關係的,」李明貞順手撫去這人嘴角的糕點碎,「你這般好,她們便知良人該是什麼模樣,也會知道,這般好的人,不會只存在於話本里。」
那麼遇見不好的,自然也不會一味痴傻守著不放。
遇翡灌了一大口茶,將那糕點咽下肚,總算是緩解了幾分飢餓,「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你這跟沒說有什麼區別,盡誇人。」
雖說挨夸挺好。
遇翡嘴角下意識便彎了起來,嘴上卻還是不依不饒:「再說,我好不好,同她們有什麼干係,又不娶她們。」
「成日給人畫些不切實際的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