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她們而言,除了你這張餅吃不上,」李明貞慢吞吞地剝著栗子,「旁的總可以,天高海闊,焉知萬事沒有可能?」
遇翡一想,倒也是這麼個理兒。
李明貞這廝連時光倒流,日月重開這等離奇的事都做出來了,哪裡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你砸了遇瑱這事兒,」遇翡嚼著糕點時,總覺著胸口處有點兒疼。
疼的時間還挺久。
她不由拍了拍手上的糕點碎,揪開領口往裡看了看,然而除了層層圈圈纏繞的裹胸布,啥也看不著。
李明貞見狀,也跟著探了腦袋過來。
遇翡把領口一攏:「你跟著瞎起鬨什麼,什麼都要看一眼。」
「定是燙傷了,」李明貞將板栗擱下,推著遇翡就往寢殿走,「同你說千遍萬遍你也不聽。」
那一包板栗,總捂得跟寶貝似的。
今日定是趕上才炒出來的。
「我就不聽,」遇翡低哼一聲,「什麼都聽豈不顯得我很沒威嚴?」
李明貞忍不住伸出一指頭,戳了戳遇翡的腦袋:「什麼都嘴硬只會叫你源源不斷地吃虧。」
遇翡還沒來得及頂嘴,寢殿門一關,李明貞那黑漆漆的影子就籠過來了。
她捂緊領口,嗓音險些破開:「你站那別動,我自己看!」
好在這時候的李明貞還是聽話的,果真原地定住,就是那一雙眼睛,總像藏著等著看好戲的戲謔。
遇翡手指打了個圈:「背過去。」
「夫君見諒,妾身每日聽話的時間有限呢,」李明貞笑吟吟地背起手,「此刻不是聽話的時候,方才聽了話,不能動。」
遇翡:……
如此歹毒。
偏偏那滿腹詭計的狐狸精還在對面悠哉悠哉地坐下了,坐得甚是端方,還衝人抬了抬手:「再者,夫君前些日子昏沉的時候,哪裡我沒有見過呢,夫君只管脫。」
遇翡:…………
後槽牙下意識便磨了磨,眼珠一轉,登時笑起,從容鬆了手,好似剛剛那個咬牙切齒的壓根就沒存在過。
「怎麼說,我也算堂堂親王,」她往後靠了靠,後背有了實物抵著,心裡那點兒底氣好似也跟著足了一足,「親王脫衣,沒人服侍?」
李明貞這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遇翡跟前,彎腰解開她的腰帶。
外袍登時散開不少。
遇翡卻一把將人揪到懷裡。
李明貞背對著遇翡,還要顧及那一雙腿,本就沒有多少掙扎空間。
那人卻蹬鼻子上臉,陰惻惻從身後湊了過來,咬著她的耳朵,「為夫方才想了想,夫人一番話也不無道理,夫人哪裡我沒有見過,不然……」
「夫人也脫一脫?」
李明貞嚶嚀一聲,用力甩了甩遇翡的手,「你耍賴。」
拿著她數不清的命門軟肋,又欺她不如遇翡有力,罵是罵得過,打卻打不過。
對著遇翡這般心中偷摸定了主意的,莫說一張嘴,十張嘴皮子磨破了都不一定行。
「這怎麼算是耍賴呢,」遇翡彎著嘴角,冰冷鼻尖在那人頸窩蹭了蹭,「含章妹妹風情萬種,我若什麼都不做,豈不對不起妹妹的千般風姿?」
李明貞強逼著自己冷靜,稍稍偏頭,卻只能看見遇翡毛茸茸的發。
溫熱氣流一陣接著一陣拍打在頸間,叫人下意識便仰起了頭,「要……耍賴到幾時?」
「你幾時應我,便幾時停,」遇翡似是耍賴沒完,「左右我腿傷在身,你會心疼我的,對嗎?」
李明貞:……
「師傅說……」
呼吸不知不覺快了幾分,「師傅說,不可以,還要……要再過些時日。」
然而這般輕而軟的語調壓根不是能安撫住人的,更像憑空往火堆里潑的一盆油,遇翡的下巴往李明貞肩頭沉沉壓了壓,連帶著音調也啞了幾分,「你先應我。」
「你應了我,我心裡便好受些,好姐姐,你不疼我了麼?」
李明貞急促喘了幾息,最後從鼻腔哼出一聲很是婀娜的:「嗯。」
話音輕輕落下,遇翡彎起眉眼,鬆了手。
趁著李明貞快速整理的時候,自個兒則是偷偷摸摸滾去了角落,將那裹胸布扯開一看,胸口果真是燙紅了一片。
好在還不算太疼,也沒起泡,就是膚上多了層斑駁的紅,乍一看似天邊沒暈好的晚霞,這兒一片那兒一簇的。
也不用……
「還是得上一上藥。」
李明貞不知幾時鬼魅一般就出現在了身後,背著雙手彎著腰,居高俯視,將什麼都看了個光,看光不算,還非得幽幽來上這麼一句。
遇翡朝後瞥了一眼,事已至此,也沒啥好扭捏的,「你怎麼走路沒聲的。」
哦,想起來了,李明貞學跳舞去了。
難怪這輩子肢體協調了不少,不跟上輩子似的,一天到晚也不知磕哪兒了,總是莫名其妙這青那兒淤的。
她這人聰明,射箭學得好,舞術也該是如此。
又或許是……
那一整年都在做著那樣的事,久而久之,連手也跟著穩當起來了,這才……
得了那般好準頭。
本是無心的隨口一言,說完又無法控制地想起謝陽赫臨死前的那些話。
遇翡心中梗了又梗,本想解釋點什麼,不想李明貞卻半點沒有被影響,只捏了一罐燙傷膏過來,「是你看得太入神,這才沒注意到我。」
她又不會輕功,更沒有刻意掩飾,哪裡真會邁步無聲。
遇翡:……
成吧。
雖說對著自個兒胸口看入神這事兒也不怎麼好聽,但似乎也的確是這麼個事兒。
李明貞將那長長的裹胸布完整抽出,最後敞開遇翡領口,對著那些被燙出來的斑駁花痕細細上藥,「栗子冷一些不妨事,往後還是……」
「我用毯子再裹一層便是了,」李明貞的手實在是有些冰,驟然貼過來,遇翡被刺的顫了一顫,「你這副身子骨,要麼不吃,要麼就得吃點兒熱乎的。」
再吃涼的栗子,那是真沒救了。
李明貞的動作僵在半空,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遇翡仰起頭,見這人攥著個藥罐,面上浮起幾分不確定要不要繼續上藥的茫然,心中一時又脹又痛。
握住那人冰冷的手貼上心口,笑道:「得虧是我,無恙師傅說我火氣重,得要點兒冰的降降火。」
李明貞這才繼續上藥的動作,然而動作卻下意識放得更輕,像是怕自己不似尋常人的體溫凍著遇翡。
「方才的話還沒說完,」遇翡一邊說話,一邊卻是在李明貞每次靠近時主動迎上去,「你砸的遇瑱下不來床,陳之競還在外辦差沒回來,遇瑾還有父皇的人似乎是想藉機把韋靖給徹底按死。」
「是早有這一打算,還是巧合?」
李明貞將所有被燙傷的地方上完藥,仿佛完成什麼高難度人生大事一般,輕鬆出一口氣,這才開口,「是巧合。」
「因你之故,生了念頭,念頭一起,前後想了幾遍,發覺也能一石二鳥,便這麼做了。」
當然,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她知道一些遇瑾的產業。
遇瑾稱帝後也算爭儲成功,有些事不會再嚴防死守,偶爾也會透出那麼一些。
雖不算多,架不住他沒李明貞命長。
越活越老時,親朋大多去得差不多了,新帝也長成了,李明貞閒來無事,就開始翻查過去。
儘管不是事事都能查的清楚明白,但知道得也不少。
這世上不會有比她和遇翡更早重生的人,也不會有比她更知未來事的人,即便陸續有人得到了夢中碎片,但只有她和遇翡是完整重生回來的。
這就是她們能贏的最大籌碼與底氣。
但……
「怎的忽然用這種眼神看我,」遇翡擋住李明貞的眼睛,「滿是慈愛與欣慰,還有點兒老人感慨歲月如梭的傷悲。」
跟上了年紀的老奶看孫子似的。
李明貞:……
不過是驚覺遇翡是對未來事知道最少的那個而已。
遇翡竟有昔日記憶,於她也是意外。
若非如此,她或許能更好地掌控事態發展,而非像現在這般,先等遇翡琢磨發揮,若有不足,再出手替她掃尾。
不過……遇翡所為,以這個年紀而言,也當得起一句不錯。
她也能偷幾分閒。
「沒有的事,」李明貞拂開遇翡的手,直起身子,用一張無甚表情的冷臉偽裝方才升起來的欣慰情緒,「你看誤了。」
「真有,」遇翡攏了攏領口,滾著輪椅跟上李明貞的腳步,「有一瞬我都要以為你要開口叫我孩兒。」
「孩兒啊,你冷不冷,孩兒啊,你餓不餓,老奶我有唔……」
李明貞忍無可忍,轉過身,在遇翡嘴上重重咬了一口。
那上頭本就還有傷未愈,這下倒好,結了一天一夜的血痂又被撕了個精光。
遇翡捂著往外冒血的唇瓣,撲閃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當真沒有?」
李明貞面無表情,三連否認:「沒有,並無,從未。」
「那就好,」遇翡浮誇地拍了拍胸口,「若真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將我視作小了五十歲的忘年交夕陽紅,往後我還哪裡忍心下手。」
李明貞再也聽不下去,轉身就走,半點不帶留戀的。
遇翡在後頭一口一句「孩兒」叫得悽慘,邊叫邊喊:「你等等你腿腳不便的奶啊。」
換來的卻是越走越急仿佛走慢了就甩不掉人的李明貞。
腿腳不便的遇翡阿奶攆雞似的攆著李明貞走了半個王府,終於累了。
李明貞被她趕得氣喘吁吁,好不容易走到僻靜的地方,耳邊沒了遇翡喊魂索命一般的聲音,這才停下,原地笑起。
就這般笑了好一會兒。
世上怎會有如此鬧騰的人。
鬧騰得她……仿佛真的回到了雙十年華。
卻也是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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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瑱醒轉的事沒一日就傳了個遍,太醫署的太醫百般確認,就是猛地被砸了一下,砸破了頭,砸暈了。
醒了便無事,養一養身子,不出半月就能好全。
收到消息的陳之競緊趕慢趕辦完了遇瀚丟給他的差事,趕回了京都。
遇瑱一個被砸蒙了的,不論問什麼都是一問三不知,連帶著賀瀾亦如是。
賀瀾仿佛就是個只會打理內務的,除了照顧遇瑱的飲食起居以外,旁的事竟一點兒不察,事情發生後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難題丟給宮裡。
丟完就跟沒發生過似的,也沒想著追問或是施壓讓人深挖。
偏賀瀾又是遇瑱正兒八經的原配正妻,陳之競一時不好發作什麼,只面色沉沉地遞牌子申請入宮。
然而他這牌子一遞進去,遇瀚的差事又來了。
如過去一樣,還是要去那些鳥不拉屎的犄角旮旯。
一去就是好些時日。
這回終於輪到陳之競在屋子裡砸了一套茶具。
遇瑱心中竟詭異地浮起一種風水輪流的爽感,當即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冷靜樣:「表兄,作何對物件發脾氣。」
「父皇讓你出京,豈不正好方便你在外安插人手?」
陳氏的人總要再來一些的。
京中不能待,自然只能分散藏在京外。
「蠢貨!」陳之競一把揪住遇瑱的頭髮,迫使他仰頭看著自己,「你以為是什麼好事?」
「陳氏的人就算過來,能大張旗鼓把整支靖西軍都拉過來麼?!韋靖罪名不洗清,那金龍衛握在別人手中,真要動手,你有幾分把握?等你的父皇回心轉意重新寵愛你?」
這跟冷宮裡那些不受寵愛的有什麼區別?
再者,遇瑱做的這樣的人,他陳之競如何能做?
更調互監已經開始,時間一長,靖西軍只會越來越不受掌控,直到徹底回歸皇權。
那時,遇瑱這個蠢貨還有什麼一爭之力?
「你看不起遇翡,可那遇翡是過了明路的中宮嫡子,背後還站了十五萬北地軍,還有遇瑾……真當你那二哥是個莽撞武夫?」
說完,陳之競似乎是對表弟的蠢笨程度有了一個新的認知,他鬆開遇瑱,一屁股坐在了圈椅上,「表弟啊……」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不該對姑母動手的。」
有那個孩子拖著,還能再爭取一些時間。
陳之競閉了閉目,若實在沒辦法,就只能……先放棄這個蠢貨表弟,以圖來日了。
陳氏根基遠在西地,回了西地,誰都拿他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