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若無其事在街上走著,等了好一會兒,清風才回來:「殿下,她果真回去把東西撿走了。」
「說了吧,她不笨的,甚至可以說是機敏,」遇翡掀開帘子,伸出一隻手,「拿來吧,五個銅板。」
清風認輸,從荷包里數了五個銅板擱到遇翡掌心,「合著就我笨?」
難怪上哪兒都遭人騙。
「你這哪裡是笨,分明是實誠,」遇翡一聽清風以為自己笨,當即不樂意起來,「我身邊是不留聰明人的。」
太聰明的人,關係太親密,夜裡睡覺都不踏實。
清風萌萌發出一句靈魂質問:「王妃?」
遇翡噎了一噎,嘴硬道:「她比我們大,吃過的米多點兒這才顯得聰明,實則也是很實誠窩囊的。」
說著,遇翡掐指開算,試圖算出李明貞究竟比她多吃了多少大米。
然而算著算著,她驟然想起,李明貞就沒提過究竟比她活了多少年。
四十年不過是她自個兒粗略估算出來的。
真是厲害啊,再挺個二三十年就成人瑞了。
玉京之下哪個地方出了個人瑞那都是要層層上報得獎賞的。
清風跟著馬車小聲嘀咕:「回頭我就去當個實誠的傳話精,跟王妃說您要算她多吃了多少。」
遇翡氣的一把揪住清風的耳朵,上半身恨不能翻出馬車去。
這下可好。
主僕倆這親密無間的姿態,驚呆所有路人。
遇翡每一處視線落腳都能抓包一個被尷尬包裹住的路人。
路人還非得笑呵呵地拱拱手:「殿下繼續,我什麼都沒看見。」
遇翡氣的在清風腦門上拍了一下,「不許去說。」
一看李明貞那副迴避樣,絕對是不可說的底線之一。
清風一手捂著腦門,另一隻手伸出去:「王妃說,替您保守秘密可以要點兒封口費的。」
遇翡:……
好啊這個策反她心愛小護衛的李明貞!
真的是太好了!
五個銅板都還沒捂熱乎,又被拍了回去:「拿去拿去,瞧你那摳門樣。」
話音才落,又像發現什麼秘密似的,扒著窗框,「你最近怎麼這麼摳?」
過去清風對她可是很大方的。
清風小心翼翼,把荷包收進懷裡,耳朵根不知不覺就發起紅,小聲道:「輕舟生辰快到了,我想買個東西。」
遇翡一聽,笑眯眯地把自己的荷包也遞了過去,「拿去,才攢的。」
前不久攢的都花完了,遇翡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存私房錢活動。
清風也沒客氣,默默把遇翡的荷包也揣進懷裡,「按說王妃對您也不摳,您怎麼總愛東一文西一兩的存私房錢。」
「這是樂子,你不懂。」遇翡樂呵呵地縮回了馬車,「她不摳那是她的事,我就愛存我的。」
這點詭異的趣味,清風的確不懂。
但不妨礙她為遇翡的快樂感到高興。
回府之後,李明貞照舊最先迎出,遇翡沖她眨了下眼:「辦成了。」
遇瀚真派人來查,也只能查到她與計英連面都沒見上,壓根不算在偶遇過的範疇里。
李明貞很是捧場地塞給遇翡一疊糕點:「正巧,我也辦成了。」
遇翡低頭看了看那疊乍一看有模有樣的桃花酥,「鹹的?」
「能吃的,」壓根就沒勇氣去嘗的李明貞繞到遇翡身後,躲開這人濕漉漉的眼神。
被這樣的眼神看久了,她會不忍心。
遇翡機械點了點頭:「你這也算對自己有個中肯的認知。」
能吃的。
要求委實低了點兒,吃不死人都算能吃。
但她還是很給面子的撿起一塊啃了一口,只這一口就險些被噎死,「李明貞你過來,誰家酥點包肉餡的,過來好好說。」
扭頭一看,哪還有人。
輪椅早就停在半道不走了。
從那句連名帶姓的李明貞開始,正主已經飄飄然往後躲了五十步。
遇翡很想把一疊糕點都扣李明貞腦袋頂上。
那人站在廊道盡頭,海棠樹下,肩頭好似披著細碎的光斑,姿態端方,唯有嘴角抿出的那一點點狡黠弧度暴露她的心虛,看起來像是從那傳說中的青丘之國里才跑出來的。
遇翡一看那點心虛樣,一時又生出點兒自我安慰,人也沒亂說。
的確能吃。
吃吧吃吧。
於是乎,手裡那半塊又被塞進了嘴裡。
見鬼是見鬼,卻也沒有到吃不下去的地步,就是有點兒像沒放鹽巴,沒滋沒味的。
遇翡不信邪,吃了一口又一個,直到將李明貞的傑作吃了個乾淨,終於確定:「你真沒放鹽啊。」
這是真敢下手。
「你說我甜鹹不分,又說吃不慣咸口的糕點。」李明貞邁著小步,一點一點又挪到了遇翡身邊,小心翼翼從她懷裡將那空掉的碟子抽回來,交給下人。
這才重新推起輪椅。
遇翡頭疼地摸了摸腦門,「合著又是我的錯,耽誤您發揮了唄。」
李明貞安靜片刻,彎了下嘴角:「長儀捧場。」
遇翡:……
眼皮子跟著李明貞的話音一下一下跳了起來。
照理麼,重生,應該是她反覆試探李明貞才對,怎麼還帶反的,李明貞成日那那些破糕點來試探她。
試探什麼,包容與愛意麼,也不想想,她這麼能忍的一個人,什麼吃不下去。
喉嚨一吞一咽,吃啥不是吃。
愚蠢。
偏偏這份愚蠢……
遇翡低下頭,壓了壓嘴角。
然而死嘴仿佛不太聽話。
壓平一瞬,下一刻又自個兒翹起來了。
討嫌得很。
入夜。
計英得了空,終於將揣了一天的信拆開。
天知道她這一天過得有多焦灼,迫切地想知道這封信里究竟裝了什麼。
心中生出無數種猜測,卻還是在看見那頁密密麻麻的章程時傻了眼。
除了章程,信中還單獨附了一張對摺的短箋。
短箋上寫:「章程以你之名,交予牛碩,作投名狀,可查承明七年軍餉貪污案,以錢恆女的身份。」
計英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許久。
承明七年軍餉貪污案。
錢恆女。
這些都是她沒有跟允王殿下說過的。
原來,從頭到尾,殿下都知道的。
章程被小心翼翼展開,計英將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細細讀過去,最後猜出了遇翡的幾分用意。
於是,她將遇翡所寫的章程完整抄了一遍,這才將遇翡送來的信燒掉。
看著那頁紙在手中一點一點燒成灰燼,最後被丟進一隻舊茶碗裡。
茶碗裡添了些水,黑色碎屑從漂浮到沉到底部,再也看不清丁點字跡,她這才起身,將那碗水倒進了牆根已經枯了的冬青根下。
承明七年,父親錢恆被人參了一本。
說他貪墨西路軍餉。
案子由韋靖主理,查了三個月,最後定了罪名。
她得養父母搭救,從教坊司詐死脫身,成了今日計英。
搖晃的燈火被吹熄。
驟然降臨的黑暗裡,計英站了片刻,好似是在讓身體適應漆黑的環境。
以錢恆之女的身份,將章程交給牛碩,韋靖如今正是搖搖欲墜的時期,的確能一舉將他絆下。
那麼……她呢?
女子之身入了金龍衛,這是欺君。
允王殿下是想以她之命,換一個能被自己掌控的金龍衛。
閉目時,眼前,好似出現抄家滅門時的場景。
錢家如今,只剩她一個了。
父母盼望,養父母的念頭,就是想她能好好活下去,而非滿心想著伸冤。
可若不為伸冤,當初背著養父母入這個金龍衛,又是為何?
計英深吸口氣。
她得不出答案。
但月亮落下,太陽重新升起時,總會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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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風一路去報:「殿下,她沒去啊,在家中睡了一晚,啥事沒有!」
遇翡斜了清風一眼:「著什麼急,不興人家猶豫猶豫?咱又不是什麼拿刀架在人脖子上威逼的,啥叫以理服人?」
清風:……
事兒不都是在猶猶豫豫里辦砸的麼。
話越多嘴越碎事兒辦得越砸。
遇翡同邊上的李明貞打趣:「那計英有一點兒聰明,但不多,定以為我將她視作交換金龍衛權柄的棄子,也怪我高估她,沒把話寫太清。」
「你分明是試探她,」李明貞在邊上興致盎然地作畫,聞言,抬眸給了遇翡一個眼神,「故意不寫清的。」
遇翡那點心思她多少還是有數。
「知我者,還得是含章,」遇翡笑眯眯的,半點沒有心思被人看透的惱怒,「我這不也是想給她一個驚喜麼。」
「等她惴惴不安去伸冤,以為半個腦袋已經掉了,結果嘿,陛下開恩,升官兒了,你說樂不樂?」
清風:……
好壞的殿下。
「那時候,她不得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眼看大冬天的,小護衛活活跑出一頭汗,遇翡含笑遞了一杯熱茶給她,最後把話續上,「對我之敬之畏再上一台階。」
清風低頭看了一眼那冒著熱氣的茶,訥訥發問:「因為我不夠敬畏您,所以才給我熱茶嗎?」
遇翡哈哈大笑,「是我手邊只有熱的,你吹一吹不就涼了,要不然,我讓輕舟過來給你吹?」
「等下吹的滿是口水你可別嫌,輕——」
「舟」字還未出口,清風就忙不迭把茶盞接了過來,一時也顧不得燙不燙的,喝酒似的,一口悶。
熱氣蒸騰,黝黑的臉上竟也被熱出了幾分緋色來。
「你這性子我真是沒招了,」遇翡無奈極了,一手揉著額角,另一隻手遙遙指了指那酒性大發非要作畫的李明貞,又指了指萬事不過腦的小護衛,「克星,兩個,頭疼。」
原本麼,每日窩在府里,和李明貞形影不離的,也能看著她少喝些酒。
結果現在她每日都要去上朝,回來人家經常已經是心血來潮,喝一會兒了。
「家主想法子將此事揭開,本意……」
「本意應當是想讓人知道陳氏貪污靖西軍軍餉,拿軍餉充私庫再以自己的名義養靖西軍,」遇翡將話接了過去,「承明七年,姬家戰敗,母后的日子不好過。」
「她想再捅出一件天大的事兒,從而轉移分散遇瀚對北地戰敗的心思。」
雖說這事兒還有一個理解可以是藉機讓遇瀚忌憚陳氏野心,從而對遇瑱沒那麼寵愛,也緩一緩她那年難過的境地。
但以常續觀的性子而言,遇翡更相信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前者。
畢竟承明七年她實在難過,若非如此,也遇不上李明貞在外頭施粥。
「常續觀還真是,」遇翡驚覺自己還真是長大了不少,此刻竟還能平靜地笑起來,「幾十年如一日。」
上輩子怎麼就沒發覺她對母后存了那麼深的心思呢。
「錢恆是韋靖臨時拉的替罪羊,」李明貞深深望了遇翡一眼,旋即又將視線落回到作到一半的畫兒上,「韋靖在帳目上動了手腳,計英應當也是握了些線索的,只可惜,沒等到好的時機。」
不是找准機會往御前沖就真的能伸冤成功的。
這個朝堂處處都是利益牽扯,韋靖得勢時,會有無數人站出來,抹去那些所謂的線索罪證,甚至於,又一次當替罪羊。
「要不要再賭五個銅錢?」遇翡含笑向傻乎乎的小護衛比了比手掌,「我賭計英今夜就會登牛碩府上的門。」
沒等清風拒絕,遇翡就拋出一個她無法拒絕的誘餌:「你贏了,差多少錢,讓王妃給你補。」
李明貞抬起頭:「你又拿我做什麼賭?」
成日就是一個兩個銅板的賭,最多也就是五個。
顯得她對遇翡很小氣的樣子。
遇翡神秘兮兮,上下嘴皮子一碰,「豪賭,把你人都賭進去的那種,回頭輸了你就哭天搶地……」
遇翡掐著嗓子:「夫君夫君,求您大發慈悲別賣我。」
李明貞:……
這究竟是誰酒喝多了。
「沒有的事,」清風慌忙擺手否認,「就是,我想買個東西,還差一點兒,殿下說,讓您給我補。」
「前提是打賭贏了的話!」
李明貞失笑,「不必如此,回頭讓少商給你便是, 她慣會坑你,你同她賭贏不了。」
遇翡嘖了一聲,「怎麼還帶拆台的呢,酒喝不喝,不喝給我。」
李明貞似是受了什麼啟發,拎著那壺酒,一邊喝一邊晃,慢悠悠晃到遇翡跟前時,喏了聲。
遇翡還以為這人洗心革面,終於要分她一點兒了。
結果仰頭一喝——
倒出來一滴。
李明貞粗著嗓音:「夫人夫人,求您大發慈悲賞點酒喝。」
遇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