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算不算重拳對內?」遇翡指了指自己,仰視那個睚眥必報的壞女人,「夫君我是如此弱小可憐,你這受氣窩囊的性子合著全對外了是吧?」
「夫君說過,拜過天地大門一關便是家事,」李明貞笑眯眯地挑起遇翡下巴,「既是家事,欺負欺負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便是……」
遇翡眼睜睜看著壞女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吐出一句相當見鬼的——
「情趣。」
「誰能奈我何呢?」
遇翡:……
她在心中無聲回了一句:沒人。
這副千年狐狸精轉世的模樣,擱誰都不能拿李明貞怎麼樣。
人家不過是想欺負欺負人,欺負的也不是別人,已經很收斂克制了。
念頭一起,遇翡猛地甩開了李明貞的手,猛猛在自個兒腦門拍了兩下:糊塗,昏頭!
是李明貞的毒計啊!
施了毒計的正主卻掩唇笑起,「還不是怕長儀也以為我不夠敬畏她,有朝一日不為我燙酒了。」
遇翡拂開李明貞,好似這樣也能一併躲開她的揶揄,指了指不遠處的畫案:「作你的畫去。」
李明貞倒是沒跟遇翡犟,從善如流地行禮轉身。
「賭不賭?」遇翡看向清風。
「可我的想法現在跟您一樣了,」清風撓頭,「您說啥都是對的。」
遇翡:……
好嘛,就知道李明貞一來,五個銅板的樂子都沒了。
賭局成不了,清風卻還是勤快盯著計英那邊的動靜。
遇翡滾著輪椅湊到李明貞身邊,趁人不注意時,伸出一根手指頭戳了下李明貞的腰。
李明貞原本是不怕癢的,奈何遇翡戳的實在鬼祟,叫她生生被戳出幾分笑來,「又想說什麼?」
遇翡四處看了看,確認大嘴巴輕舟不在場,這才開口:「清風這段時日有沒有變得正常些?」
前些日子總想心裡藏了什麼驚天大事,看得人惴惴不安的。
「你啊……」李明貞倒過手中的畫筆,筆桿子在遇翡腦門上敲了敲,「用你的話說,她與你是同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情誼,你心中有話,不妨直接開口問,或許她會盡數倒給你。」
話音頓了一頓,李明貞朝清風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以她的心智,即便做了些什麼夢,也不過如你一般,從十幾歲拔到了二十多,她想不清楚的,只會一個人悶著。」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論經歷多少事,說到底也只有二十多。
更何況清風現如今還沒到二十。
「你比她聰明通透,主動做一做引路者也無妨,何必糾結?」
「這也是你眼中的我麼?」遇翡仰起頭,「二十出頭,五六十年之差距,那麼……」
她想了想,「你對我的寬容是出於所謂的愛意還是……八十老……」
李明貞如今一聽八十就應激,直接擱下筆,雙手貼住了遇翡臉頰,擠得她整張臉都變形,連帶著說出口的話都變形才滿意,「我沒那麼厲害。」
她定定看著遇翡,認真道:「長儀,我沒有那麼厲害。」
沒有活到八十歲。
實在是……
活不下去也撐不下去。
「你問我是出於什麼,」察覺到遇翡終於安靜,李明貞才鬆開手,轉身又撿起了畫筆,「說不清,愛意無可否認,但也的確是寬容。」
而她無法變回初遇長儀的年紀。
她只能是處處衰敗蒼老的李明貞。
「好吧,」遇翡溫和彎起眉眼,惡劣地又戳了一下李明貞的腰。
李明貞躲閃不及,手中畫筆失了力道,一幅長儀乞討圖就這麼敗了。
她無奈看向這個總想沒事找事欺負逗弄她的人,問道:「這是……好吧?」
好吧似乎意味著妥協。
長儀的挑釁可半點不像妥協的。
「是想告訴你不要緊,我也會變老的,而立時你七十,不惑時你還七十,」遇翡笑眼彎彎,「總有一日,我也會寬容優雅地報復你。」
「還有,畫人就畫人,總拿畫狗當畫人,不是好人做派。」
一翻李明貞的畫箱,全是狗,起的名兒還都是長儀xx圖。
不過見李明貞沒反駁七十這個數兒,那她約莫是七十沒的。
算是高壽了。
李明貞一看自己筆下畫到一半的小狗,輕聲笑了起來,「本也不是什麼好人。」
「有理,」遇翡出奇地點了點頭,「對我總要重拳出擊還睜眼將它打做家事的都不是什麼好人。」
李明貞心中再度浮起一種茫然。
過去究竟是為何——
會以為長儀老實乖巧且溫順的。
分明是裝出來的。
那副老實巴交又總愛忍氣吞聲的模樣,同一屋檐下,竟能裝上兩年。
光這份心性就遠勝常人。
「不過你說得對,」遇翡將視線從那幅畫兒上收回來,「或許我該去問問清風,她笨,驟然夢見什麼,不知不覺鑽了死胡同也未可知。」
「倘若……」李明貞張了張嘴,像是試探,「倘若她知道的那些,不是你能接受的。」
「那我可以多嘴問一句,」遇翡看出了李明貞的遲疑,衝著那人濕漉漉地眨了下眼,「含章妹妹有此一說,是以己度人,還是知道什麼?」
李明貞被遇翡的敏銳問得一怔。
要說清風有什麼,她知道的不比遇翡多。
清風還是先遇翡一步先走的。
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回答遇翡的話。
遇翡卻仿佛並不在意李明貞會給出什麼答案,只伸手過去,圈住那人冰冰涼涼的手腕,「以己度人,如此忐忑,你約莫是高估了我的底線。」
「至於後者,我不知道,若是過去,我會清楚告訴你不要緊,只因她是清風,而如今,我不知道。」
「你的……」李明貞定了定神,渙散的視線重新聚起,與遇翡對上,「底線。」
「是呢,」遇翡淡笑了笑,「我對妻子的底線總是日復一日地往下降。」
甚至不需要李明貞多做什麼。
李明貞能安安分分老老實實待在她身邊。
千瘡百孔的心便能不受控制地自己療起傷來。
「等我七老八十,」遇翡握著那隻手,按上自己的心口,「再讓你捅一刀,又能含笑九……」
不吉利的話再度被人用手給掐滅。
「又想我應你什麼?」李明貞似是有些不自在,多此一舉地抬手,看起來像是想別一別耳邊的發。
可她今日發梳得好,鬢髮光潔,哪有半點碎發。
「含章為何不自個兒想想,得做些什麼,才能更好地……」遇翡彎唇,握著那人的手在心口重按了按。
「為我療傷。」
她可是很好哄的。
李明貞:……
應自然是可以應的。
就是遇翡這見縫插針就要給自己撈好處的模樣,不免讓她想起坊間一句話來——
「都說,越沒什麼越要什麼,可見長儀果真是腿斷得太久,這才日日惦記。」
遇翡聞言,冷冷一笑,將人往自己懷中猛拽了一把,另一隻手穩穩掐住李明貞的腰,「夫人定要記得今日之言,來日垂著眼淚求我……」
「我可不會心軟。」
李明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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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分,萬籟俱靜。
計英算好時辰,摸黑出了門,走至牛碩府邸門前時,抬頭對著廊下那兩盞燈籠看了許久。
守夜門房一早便注意到她,等了好一會兒人也沒走,反倒走神了似的,便上前詢問計英來意。
計英示出金龍衛的令牌後,那門衛不敢怠慢,便一路跑了進去,得了準話後又一路小跑著出來,側身將計英引了進去。
彼時牛碩已在書房燃起油燈。
計英進門時,他正坐在案後,手中還端著一盞涼透了的茶,「是什麼緊要東西?」
要入夜了才能送來。
直覺告訴牛碩,許是與韋靖案有關的。
一路同行辦過差,計英有多少東西,牛碩心裡大概有個數。
金龍衛校尉這等低階官職,委實有點兒埋沒。
計英將袖中折好的章程取出,雙手遞上。
牛碩猶豫一瞬,接了過來,粗略一掃,雖此前就對計英屈才有過一個認知,看了那章程後,還是驚了一驚。
「你有沒有想過,這東西展出去,其他人會怎麼查你?」
多好的練兵訓兵章程,不止金龍衛能用,甚至能推到許多地方。
大功勞,計英上位是板上釘釘。
那麼計英究竟是是誰的人又或者……要成為誰的人?
計英沉默時,牛碩坐下,將那油燈挪到近前,對著光通篇細讀了讀,「是你自己寫的?」
「是,」計英應下,「不瞞您,我想以此,換舊案重啟。」
她抬起頭,「我在金龍衛多年,巡夜、值勤、換防,什麼都做過,章程中的每一條,都是這些年琢磨出來的。」
這話……
牛碩無意識捏了捏章程邊角,倒也是實話。
計英不是個廢物。
有心者,多年累積,總能出這麼一份細緻的章程。
「你想要重啟哪件舊案?」
計英行禮,言辭擲地有聲:「承明七年,西路軍餉貪污案。」
這個案子,牛碩眸光閃了一閃,也總算是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計英偏偏找上了他。
壓根就不是傳話里說的一點交情。
是他在查韋靖的案子,而承明七年的軍餉貪污案,韋靖正是經手人。
只可惜舊案太久,許多人證已然去了底下,連帶著部分物證也跟著一併模糊。
重啟不難,難的是能讓計英稱心如意的翻案,牽扯太多,以他之力,根本吃不下來。
「這章程,明日我會呈給陛下,等宮裡有人傳你時,只管將方才那些話原樣說與陛下聽。」
計英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靜。
像是在消化牛碩拋給她的信息。
良久,才對著牛碩長揖到地,「多謝大人。」
說完,恭敬告辭。
走出去時,夜風迎面拂來,吹得衣擺翻卷。
牛碩答應引薦,心中巨石仿佛去了一半。
餘下那一半,面聖過後,也該會卸下,屆時,不論是死是活何去何從,她也算對得起自己的這些年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
牛碩先早朝一步,帶著奏摺進了宮。
遇瀚近來精神愈發不濟,然而牛碩遞上來的章程卻好似一口生氣,從天靈蓋直直灌入,將他那點散了大半的活氣又給強行拼了起來。
「這個計……」他在章程落款處重新找到計英的名字,「計英,散朝過後,讓他來見……見朕。」
「順意,去將承明七年那筆貪污案的卷宗調出來。」
十幾年過去,他也只記得大概。
記得那時登位不足十年,北地敗了一場大的,京都城裡無數送去北地鍍金參軍的勛貴子弟成了蒼狼俘虜。
蒼狼人獅子大開口,索要贖金,百官四處堵他,逼他,試圖讓他懲罰敗軍之首,也讓他出這個銀錢去贖人。
焦頭爛額之際,便出了這麼一場貪污案。
他正是一團火氣無處發泄的時候,查清過後,幾乎沒給案中的罪魁禍首留手。
而他也因這案子做藉口,拖延了不少時間。
勛貴們等不到他,到底是自掏腰包贖了人。
贖人過後,北地軍像是在戰敗中吃出了火氣,沒多久竟打了回來。
沒記錯的話……
崔穎松家那個長孫,就是承明七年的俘虜之一。
蒼狼人茹毛飲血,兇殘至極,被贖回來的人俘虜期間遭了非人虐待,大多都廢了。
也正因此,滿朝文武,年輕一輩中,竟挑不出幾個能領兵的。
如今驟然回想,所謂戰敗,竟似北地陰謀。
若真如此,牛碩呈上來的這份章程,或會成為他為遇氏皇族收回北地軍權的最大助力。
與此同時,城東一座宅院中,韋靖從陳之競口中得到了消息。
「承明七年,」他輕聲念著這個與眾不同的年份。
即便是陳之競,在承明七年這四個字壓上來時,多少也有了幾分焦頭爛額的煩躁,「那個案子,做得可還乾淨?」
原本,軍餉流轉,經手者多少都要抽走一些,這是歷代不言卻默契執行的規矩。
最多……為收攏三萬靖西軍軍心,陳氏抽的多了些。
誰知,那麼些抽軍餉的都不曝,偏就將西路軍給曝了出來。
那時還藉機扶韋靖上位,以查案之功,更上一級,穩穩做了金龍衛的二把手。
沒成想,十三年之後,載舟之水眼看著就要翻臉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