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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不可言說的秘密

2026-09-21 18:41:25 作者: 五十零五

  「放心,」韋靖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仿佛不為解渴,只為潤一潤乾裂的嘴唇,「涉事之人早已除了根,做得乾淨。」

  可二人心中都知道,必定是哪裡出了紕漏。

  真做的乾淨,就不會時隔多年又重啟舊案。

  午後,遇翡從居凰殿出來,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怎麼的,竟在宮門口遇見了遇瑾。

  兩輛馬車交匯時,彼此有默契地慢了一慢。

  帘子各自掀開一角。

  還是遇翡率先開口,驚喜萬分,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三哥!」

  遇瑾點頭,「五弟才從宮裡出來,可有聽說,金龍衛有個校尉遞了份練兵章程上去?父皇似乎頗為滿意。」

  遇翡一聽金龍衛的校尉,茫然啊了聲:「朝上沒人提過啊?哪個校尉?」

  她似在回憶金龍衛的校尉名單,然而想著想著,驟然醒悟,「哦,金龍衛的校尉我就知道一個。」

  遇瑾:……

  也是逐漸到了能理解父皇為什麼要將金龍衛暫時託付給五弟的年紀了。

  接手那麼些日子,連校尉都還不知有幾個。

  得虧是聲名在外的廢物皇子,沒人對他有什麼大期待高要求,換做旁人,怕是早被言官以疏於職守參了千八百次。

  「可是叫做計英的?」

  「正是!」遇翡更為驚喜,「三哥也知道她麼?送使臣那段路便是她帶的隊,是個挺好的人,就是話不多,怪冷的。」

  遇瑾再度被遇翡給噎得沉默了一下。

  連撐著帘子的手都莫名有些酸。

  朝夕相處那麼久,竟只能得出一句「話不多,怪冷的」?

  「說來也巧,正是他提的,」遇瑾嘆了一嘆,「如此人才,竟在校尉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麼久,實在可惜!」

  遇翡聞言,順著遇瑾的話點了點頭,「三哥是想我給她升官兒麼?我好像不行的吧?我不是個臨時的麼?」

  遇瑾的笑容險些僵在臉上,實在跟不太上遇翡的思路,索性便尋了個藉口說趕時間,帘子一落,恨不得立馬消失。

  等著遇瑾走遠,遇翡像是才反應過來,遲鈍又茫然的落下帘子。

  外界視線被隔絕,她拍了拍快笑僵了的臉,冷冷哂了聲,罵出句街頭髒話,「龜兒子,真多疑。」

  屁大點事就要過來試探試探。

  

  但凡她還是過去那麼蠢,這輩子被人氣死在路邊的就要從遇珏變成她了。

  清風在外問道:「殿下,回府麼?」

  「回,」遇翡懶懶靠回了車璧,「先去給王妃買點糖栗再回。」

  允王府里,李明貞正在暖廊里翻著帳冊。

  遇翡進門,將一包糖栗拍到李明貞跟前,「遇瑾今日在路上攔我,他很奇怪,是不是你做了什麼?」

  李明貞聞言,將帳冊合上,收到一旁,這才抬頭去看遇翡。

  散進來的日光在那張清冷的面龐上勾勒出無數線條,襯的人恬靜又溫軟,但那異常乖巧的笑卻讓遇翡眼皮陡然跳了幾跳。

  「他也許是……近來進項少了,心底隱隱有些不安吧。」

  遇翡:……

  就知道是這樣。

  「我說他怎麼雞毛大的事兒就疑神疑鬼,看來不是在針對我,是平等懷疑眾生。」

  說完,她又樂了起來,「他那些產業,遇瑢知道不?」

  「多少知道些,」李明貞故作端正,順著遇翡的話沉思,「這不,看不過遇瑾太寬裕,近來你又乖巧,他這個二哥儼然失了寵愛,心中失衡,鋌而走險。」

  遇翡半晌沒說出話來。

  這份顛倒黑白的本事,委實讓人瞠目結舌。

  但又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平起平坐,憑啥就要給遇瑾當狗,就算當狗,還不允許遇瑢發發小脾氣了?

  「寬心,即便懷疑,遇瑾也不會同遇瑢撕破臉,甚至會多給他幾天好臉色,」深諳栽贓之道的李明貞對此有著萬分信心,「遇瑢也不會為了自證就把自家帳本亮出來,故而,這就是一個……」

  遇翡眨了眨眼:「要糊上百十來張窗戶紙的,不能說的秘密。」


  李明貞抿出笑來,仿佛與遇翡達成了一個默契的共識,也仿佛是在慶幸自己順利將這事給糊弄過去了。

  然則遇翡哪裡會讓這個狡猾的狐狸跑脫。

  但見她懶洋洋撐起腦袋,「其中過程呢,我是可以想通的,好妹妹,你當知道我追問的不是過程,而是——」

  「為何我又是被瞞在鼓裡的那個?事到臨頭,人家找上門才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觀遇翡語氣,不像生氣,可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每一處都寫著暴風雨前的平靜。

  李明貞主動過去,扯了扯遇翡的衣袖,「是順手小事,成與不成也未可知,最開始……不過是想讓遇瑾沒那麼稱心。」

  總的說來,這更像是她泄私憤,順手之餘,一舉多得而已。

  遇翡卻抬頭望她,那人神色認真,半點不似作假。

  可她,並不是很高興。

  故而,她只是扯了下嘴角,「好吧,你想這麼說,那就是這樣。」

  言罷,就要轉身,滾著輪椅離開。

  半點不見前些日子一散朝就興沖沖回來同李明貞分享朝堂事的興致。

  手中攥著的衣料煙雲一般抽走,那人背影透著一股莫名的孤決,李明貞的心好似被什麼東西揪了一揪。

  她跟著遇翡的背影往前邁了一步,張了張嘴,出口的話卻很小聲:「沒有……故意瞞你。」

  是事情太小,也沒有多的目的,不值當提。

  「李明貞,這當然是小事。」遇翡轉過身,投過來的視線竟多出幾分難以言說的冷漠,「可你過去遇見小事只會忍受,你……」

  話才出口一半,遇翡便失了聲。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

  甚至說不清心裡忽然躥出來的這點兒堵是為什麼。

  理智千百次告訴她,她該更大度寬容些,不論李明貞是為什麼做那些事,為她也好,私慾也罷,總歸她是得利的。

  李明貞能有泄私憤這樣的念頭,她該為她的改變感到高興,而不是在這裡任憑這見鬼的情緒拖後腿。

  於是乎,遇翡再度控制著輪椅背過身,看似瀟灑地同李明貞擺了擺手,「我得了利,做得不錯。」

  至於別的,是她有病。

  讓她去陰暗的角落待一待,或許就好了。

  李明貞的心卻愈發抽痛。

  她有些錯愕地低頭,如遇翡那般,撫了撫心口。

  遇翡說她很好哄。

  其實不是。

  她太聰明。

  有些事,終究是瞞不住的,又或者,從來就沒有瞞成功過。

  要不然……她今日這一通莫名其妙的情緒從何而來。

  有許多張窗戶紙的秘密不是秘密。

  它只是……

  不可言說。

  -

  皇宮之中。

  散朝之後,百官陸續退去。

  遇瀚卻沒有離開。

  順意從側門繞了進來,對他耳語了幾句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往上抬了兩抬。

  順意躬身退下,沒一會兒從殿外引來一個人。

  計英走進殿中時,大殿之內空空蕩蕩,便連靴底踏在磚地上的聲響都似帶著細長的回音。

  這一路,她都不敢抬頭,直到順意停下腳步,她便跪地行禮:「臣,金龍衛校尉計英,參見陛下!」

  可她等了許久都沒等到陛下的聲音。

  遇瀚似是走神了,又或者是漫長的早朝消耗了他所有精神,以至於依照過去習慣,在散朝後召見臣子,需要許多時間來重新醞釀精神。

  不知不覺,計英維持跪拜的姿勢維持到腿麻,這才聽見陛下沙啞又緩慢的問話:「金龍衛計英,那章程……是你寫的?」

  「是。」計英終於能直起脊背,「章程中每一條,臣都能說出處。」

  一天時間,她不止將章程背下,更是照著章程的每一條在金龍衛里找了。

  如今,當真像是她自己寫的。

  遇瀚抬起手,順意便將章程呈到他手中,「為何……從前不提?」

  計英默了一默,最後在心中道上一句拼了,隨後重重叩首:「啟稟陛下,韋將軍在位,臣,不敢!」

  「不敢,」遇瀚將這兩個字眼咬了咬,「牛碩在查韋靖案,你便敢了。」

  「是,」計英幾無猶豫,「不敢欺瞞陛下,臣……」

  遇瀚卻在這時爆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計英想說的話。

  一個眼神過去,順意當即給殿內的內侍打了個手勢。

  除開他,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並且退離殿門十步之距。

  「牛碩言,你想重啟十三年前的舊案。」

  「是。」

  遇瀚再度咳了一聲,像是不記得計英的名字一般,「你叫什麼?」

  計英脊背陡然繃緊,下一瞬,對著遇瀚又是一叩。

  額頭碰在地磚上,發出一聲尤為沉悶的動靜。

  「臣本名,錢紅纓,乃十三年前舊案主犯錢恆之女。」

  之女二字讓遇瀚眼神頓了一頓。

  渙散的精神好似因這句話錯愕了一瞬。

  一個……

  女官。

  在位二十年,未曾想,手下竟也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女官。

  良久安靜,遇瀚揮了揮手。

  順意躬身,走到計英跟前,低聲道了一句:「計校尉,冒犯了。」

  計英雖有些尷尬,卻還是點了點頭,扯開衣領,露出內里一截,也省了讓順意親自動手。

  順意退回遇瀚身側,低聲道:「陛下,確係女子無疑。」

  遇瀚像是有些頭疼,揉著額角坐直了一些,「故你這是……打算為父伸冤?」

  「陛下,欺君之罪臣不敢否認,」再度直起身時,計英仍在克制洶湧的情緒,「可臣父,臣一家都是冤枉的,是那韋靖貪污,私做假帳,栽贓嫁禍,陛下——」

  這一叩,終是紅了眼,聲嘶力竭:「臣冤枉!」

  餘音在空蕩的大殿裡迴蕩許久。

  十三年的冤屈。

  家破人亡。

  遇瀚靠坐在龍椅上,那張蒼白的臉似因他換了個坐姿被半明半暗的陰影籠住,開口時,打頭卻是一句:「章程。」

  仿佛想用國家大事做利刃,生生斬斷計英洶湧澎湃的不甘與冤屈。

  「可是在金龍衛這些年,見多了有功卻不得升遷之人?」

  垂在兩側的手重重掐了掐掌心,好叫自己能竭力收起那些情緒,「七個。」她說。

  「自入金龍衛,臣眼中所見,能證其功者,七個,若單論校閱,照舊例記三甲升遷者,十七人。」

  而實際上,那些人,包括自己,從沒能拿過一次真正的三甲。

  那些拿了三甲的,要說實力,遠不如她。

  「金龍衛內升遷要銀兩運作,臣俸祿微薄,運作不上。」

  遇瀚終於笑了起來,「計卿之意,是卿亦有升遷之功。」

  計英垂下頭,「過去是的。」

  但今天之後,她還有沒有命都另說,誰有心思管升遷不升遷的。

  遇瀚仿佛總算看見了計英持續下跪的姿勢,大發慈悲地擠出幾分力氣抬了一下手:「你是錢恆之女一事,還有誰知道?起來回話吧。」

  計英麻木的膝蓋這才得到了拯救,起身,對著遇瀚拜了一拜,方才開口:「沒有了。」

  她的父母,養父母皆不在世,這世上本該只有一個她知道這個秘密。

  然而念頭才起時,計英又想起遇翡,哦,除了她以外,還有允王殿下也知道這個秘密。

  但這話就跟這個秘密一樣,只能自己知道。

  手指無意識在扶手的雕龍紋路上摩挲,遇瀚又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像在思考對計英的處置。

  依章程而言,這是可用之才,尤其……她有一個隨時都能拖出去流放的罪名。

  「章程一事,由你督辦,」他似做了決定,「舊案,朕會讓牛碩調出來併案查,至於你的身份——」


  話音頓了一頓,「朕暫時替你壓著,但你記住,朕能替你壓著,也能隨時翻出來,而你要做的,就是替朕,訓好金龍衛,若……」

  之後的話,他沒繼續往下說。

  若金龍衛訓得好,亦可推開。

  「臣計英,」這時候的計英哪裡還會吝嗇膝蓋,當即又跪了下去,對著遇瀚磕頭,「謝陛下隆恩!」

  然而她沒想到,陛下不止暫時放過了她女扮男裝一事,還下令擬旨。

  「金龍衛校尉計英,編纂章程有功,擢升金龍衛中郎將,督辦全營改制事。」

  升遷喜事忽然砸了下來,還是大升,計英升起的第一念頭竟不是喜悅,而是對遇翡的佩服。

  原來允王殿下……不是讓她送死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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