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宮門,抬頭看向那無邊無際的天。
計英仍在忽然就大升的意外里恍惚,連腳步都似踩不到實處。
這究竟是意外里的意外,還是允王殿下的成算?
她更傾向於後者。
要不然,那短箋里不會刻意提上一句:以錢恆女的身份。
這個曾經要她墮入深淵的身份,多年之後,竟成了唯一一條生路麼?
還真是諷刺。
消息傳回允王府時,遇翡正在書房裡翻看李明貞收錄到一旁的帳冊。
這些帳冊,沒交還給少商時就是被這麼隨意擱著的。
有些是允王府日常的採買,有些似乎是她不知道的產業。
得了李明貞的允王府,當真和過去的窮困潦倒不一樣,儘管她知道,這些產業只有萬分之一的小部分是李明貞自己的陪嫁鋪面,其餘都是久鳴的。
可上一世……
她從生出來到死亡,就一直過著貧苦節儉的日子,久鳴的產業連聽都沒聽過,更何況是經手。
除開無恙師傅補貼的,又或者是常續觀大幾年來一次帶過來的吃食,她可謂是花不到久鳴半個銅板。
日光落在那雙低垂的眉眼上,在眼下遮出一片細碎的陰影。
清風站在邊上,被靴子包裹的腳趾默默摳了摳。
從方才說計英被升成金龍衛中郎將開始,殿下就沒再說過話。
明明是預料中的好消息,證明殿下料事如神,可殿下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
好在李明貞來的很及時。
她本想抬手給清風打個手勢,哪料才做了個抬手的動作,清風就已經邁腿往外走了。
本想先開口,哪料遇翡抬了抬眸,露出溫和笑容:「你也知道了。」
放過去,遇翡一笑,李明貞的心情也會跟著愉悅起來,今日卻不。
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的時候,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畢竟遇翡看起來毫無問題,心中微妙的落差更像是她太過敏感而產生的錯覺。
遇翡凝視了李明貞許久,見她欲言又止,心中竟還是浮起一點希望。
為了哄她,也許李明貞會說點什麼。
不論什麼。
她自問……已經很好哄了。
然而沒有。
她只是順著自己的話點頭,若無其事,也依舊不吝嗇誇獎與笑容:「長儀神機妙算。」
遇翡暗嘆一句果真如此,卻還是招手讓李明貞過來,坐到近前的位置。
輿圖被翻出來攤開,「母后應當是派人去堵住了這些位置,如今我們要做的就是等。」
等計英將金龍衛握在手裡。
遇翡的要求不高。
雖說北衙禁軍她也有點心動。
但這種事永遠是貪多嚼不爛,期望太高,最後得不到時發瘋的還是自己。
能維持理智沒走極端於她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沒必要再別的事上為自己設關卡。
左右有金龍衛,她也有八成勝算。
李明貞對此沒什麼異議。
遇瀚還需要在朝堂上再撐一會兒。
他一倒,遇瑾遇瑱兩個勢力就會坐不住。
贏起來就會麻煩許多。
「帳冊我大概看過,若是手頭有寬裕的,」遇翡將手邊的帳冊摞作一堆,「就去給母后搭把手,二娘那也是。」
指尖點在帳冊上時,遇翡不受控制地再度無聲嘆了一嘆,「這些帳冊藏也不藏,是故意留給我看的?」
李明貞這才點頭,「左右都是你的產業,我不過是幫你打理。」
所謂打理,實則也就是最後對一對帳目,看看帳面上有沒有不對勁的。
手底下的人養久了,偶爾也會生出一分兩分異心。
經營什麼的倒是不用她多考慮,而她也不善什麼經營策略。
遇翡抬眸:「是補償?」
補償她被蒙在鼓裡被迫做棋子的傷害?
「自然不是,」李明貞將茶盞推到遇翡手邊,「若是補償,怎會只有這些,從未想著瞞你。」
又是這句。
「從未想著瞞你」。
至於什麼時候坦白就不好說了是吧。
遇翡忽然有些好笑,這樣的時刻里,李明貞竟還想著對她玩文字陷阱這一手。
「也罷,」她將整理好的帳冊推到李明貞跟前,不欲多做爭辯,「你說從未,那便是從未。」
然而遇翡的退讓卻讓李明貞又生起幾分不安。
她猶豫一瞬,伸手,揪住了遇翡的衣袖。
仿佛所有的話都明晃晃在那一雙漂亮的眼睛裡寫明。
遇翡見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服軟樣,心說這個女人還真以為她能讀心。
眼神這般複雜,鬼看得懂。
抬手拍了拍李明貞的腦袋,學著李明貞的模樣若無其事,「在害怕什麼,你李明貞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麼。」
「怕的,」李明貞小聲道,卻是躲開了遇翡那雙含笑的眸。
「安心,」遇翡寬慰,「我不會與你撕破臉,也不會對你如何,如今我還挺能當個人的。」
李明貞:……
這個寬慰,不如沒有。
她倒是希望遇翡能如過去那樣,撕破臉又或者撒撒氣。
可遇翡長大了,也終於從重生中清醒,分清過去與現實。
她能更好地控制情緒,也學會了隱忍偽裝。
比直接撕破臉更加磨人。
磨得人連挽回彌補都無從下手。
李明貞心底有些慌,想要做些什麼去抓住遇翡時,卻發覺,過去之事有如泥沼,那泥沼里有千萬隻手死死抓握著她。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遇翡轉過身,一步步遠離,直到徹底消失。
橫衝亂撞的惶恐仿佛在死死提醒她重啟時間的初衷。
唯一的初衷。
至於其他,都是她當初無能該受的懲罰。
遇翡不是看不出李明貞的情緒,她並不想以此來懲罰李明貞什麼。
李明貞為她付出良多,她知道,也記得。
但她也受夠了那些隱約能猜到卻也許永遠無法知道清楚的秘密。
李明貞怕她,怕她知道真相後失控,而她……
不會。
從一開始,她就能猜出一些。
只有李明貞,從沒真的信過她。
那些隱瞞不知不覺成為一道看不見的裂縫。
沒有爭吵,更沒有失控,但它真真切切橫在二人之間,讓人難以再往前一步。
【ps:臨時爬上來更一章,順帶再請個假,前幾天被颱風給打了,三次元需要料理的事有點多,所以沒法保證更新,還得過幾天。
其實猶豫要不要更這章的,卡在這裡好像不太道德,我先滑跪磕幾個吧,磕完就溜,實在很對不起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