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日,遇翡就在街頭聽見了坊間新傳聞——
崔家大郎終於要娶妻了!
娶的還是宣威將軍府那品性極好的嫡小姐。
宣威將軍府在京都百姓眼中是出了名的人口簡單的,那嫡小姐姚弋性子更是軟得不行,從沒見她在外發過什麼脾氣。
於是乎,繼遇翡之後,又有一團牛糞誕生了。
比之遇翡,流言更甚。
遇翡在外的名聲最多是窩囊,但她平易近人,性子軟和,還是皇子,再看崔大,就沒什麼好詞兒能拿得出手的。
身份身份不行,性子性子也不行,年紀還大了。
這年頭二十好幾都沒成婚的那都是挑剩的,多少有點問題,好人家從來不看。
除了宣威將軍府。
正值話題中心的宣威將軍府也因籌備婚事難得熱鬧。
姚烈從外回來,看著正指點府里繡娘給崔大繡靴子的妹,咧嘴一笑:「妹,外頭人都說你瞎。」
姚弋起身,往院子裡一邁,二話不說,兵器架上的劍就拔了出來,直衝姚烈面門。
姚烈七躲八閃,兄妹倆玩夠了才停下來。
鬆了劍的瞬間,姚弋又是那個從容秀氣的將軍府大小姐,「你聽他們亂說。」
「誰家夫君能做到既不回家又管家用的,」姚弋指了指自己,「實在省心。」
畢竟她那未來婆婆派人過來說過了,人去就行,旁的什麼都不要緊。
府中諸事也不用她操心。
那換個意思不就是嫁妝沒有也行,府里吃穿不愁,只要她去就萬事大吉。
果真是門天大的好親事。
至於被崔亦行打什麼的,不在姚弋擔心範圍。
她功夫不錯,平日只敢在家裡偷著練,如今能拿出去打人,是樁最美不過的事了。
爹娘說,他們在京都不是長留,總有一日要離開回到北地去的。
那時……總要提槍上馬,多殺幾個蒼狼人才好。
京都的天地還是太小。
另一邊,遇翡將那些聽來的閒話傳給李明貞,樂得不行:「這下好了,我總算擺脫牛糞這個稱號了。」
儘管老早就擺脫了。
李明貞卻似乎將大半心思放在跟前那盆暫時認不太出來的花兒上,眼神有些渙散。
遇翡看出端倪,上去戳了戳那脆弱的花瓣,「小野花?」
「是西地淬星,」李明貞衝著那花兒彎了下眼,「聽聞西地遍地都是,常生於山崖石縫又或是河谷邊的碎石灘,雨水多時能漫山遍野地開啟,旱季便會收攏花葉,形似枯敗。」
「一場雨便能讓它重獲生機,冒出新芽,新芽掉落,又是一簇新花,故當地人也管它叫做不死之花。」
遇翡安靜聽完,伸手又去撫了撫那盆淬星,枝葉細軟,花瓣看著更是脆弱不堪,偏如野草一般除不盡,吹又生。
「想起一些舊事,便讓人尋了這一盆過來,或許看著看著,能想起更多。」李明貞將移栽好的淬星挪到一旁,終於看向遇翡,「我是同姚弋打過交道的。」
遇翡似乎有些沒太懂李明貞的話。
「今日之前,」好在李明貞沒有賣關子的打算,「以為從未見過她,也未說過話。」
甚至連姚弋這個名字,都是昨日在選人的時候,無意間在腦海里冒出來的。
人名湧現,那被歲月長河吞沒的記憶似乎褪了一些潮水,露出曾被潮水淹沒的一角。
「怎會如此?」遇翡皺起了眉。
人的記憶怎會斷斷續續,跟喝多了酒似的。
她的記憶,只有在承明二十五年那一年有些模糊,卻不是忘得一乾二淨。
遇著點什麼事總能冷不丁詐屍想起來。
那段記憶實在有些痛苦,在大多需要隱忍無法快意恩仇的時刻里,遇翡會選擇將它們安置在角落,起碼那能讓她像個人而不是被仇恨驅使逼瘋的怪物。
李明貞……倒像是半點印象都沒有的,更像輕舟隔三差五看的那些江湖話本里常有的什麼摔下懸崖掉落湖中失憶了。
跟她這個還不大一樣的。
李明貞遲疑片刻,似在竭力回想,最終還是搖頭:「不知為何會如此。」
遇翡輕嗯了一聲,聲音莫名有些低,似是怕驚擾了這個時候的李明貞,便連語氣都不自主變得柔和小心,「那……想起些什麼來了?」
「想起那年,姚弋隨夫回京,托人送了淬星花給我,」李明貞笑意漸起,隨後又化作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慟,「是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見面。」
「她聽聞我好花,說這淬星花比所有的花都好,是真正的花中之王。」
那時她們都不太年輕了。
姚弋在戰場上殺出一身藏不住的悍氣,與這處處是規矩的京都格格不入。
她跪在李明貞眼前,重重叩首:「這花最好活,若有來世,斷不會容殿下任性,要讓殿下如這不死之花一般,開遍山頭。」
像是挑釁。
口中殿下指的是誰,她們都明白。
姚弋沒能與父母一道回北地去。
她怨怪李明貞,也以為遇翡任性。
李明貞輕笑了笑,「那時我以為年歲漸長,已然養出一派深厚養氣功夫,卻還是叫她氣的牙癢。」
「沒多久,她隨丈夫離開京都,重赴西地,那時與平疆關係不算穩妥,常有摩擦,平疆犯邊,她的丈夫還在猶豫,她帶著十五人繞山而行,過到平疆軍側翼截擊,十六人去,無人生還。」
連屍體都找不回來。
算是拿命成功截住了那一次的平疆軍。
「而軍報里說,西地將領劉守平率部截擊,大破敵軍,後來連喪妻都算作一份功勞添成了給他的賞賜。」
再後來,見到曦和,順口問了話,才知不是平疆犯邊,而是靖西軍屢屢試探,犯了平疆的邊。
平疆從來都是被動迎戰,不會主動挑釁。
孰是孰非,時隔多年,難以知曉。
李明貞想起姚弋目光灼灼同她說絕不會再讓遇翡重蹈覆轍的模樣,搖頭嘆氣。
怎就……會將她忘得一乾二淨呢。
這是不是意味著,除了姚弋,她還有許許多多的遺忘。
李明貞試圖從龐大浩瀚的記憶深淵中尋找那些可能會被遺忘的人或事,可事實上,真正被遺忘的,又豈會在她的記憶里。
遇翡見她露出一份頭疼不適的模樣,撐著起身,一手扶著圈椅的邊,繞到李明貞身後站定,揉著她的太陽穴,用一種輕鬆的語調開口:「那完咯,她不得氣死,又叫你給捷足先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