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罪之有呢。
遇瀚心想,這是遇氏一脈得了天下的詛咒啊。
是他們坐了龍椅萬人之上需要付出的代價,沒人能夠逃脫,至死方休。
姜朝遠眼看沒人吭聲,倒是不在意什麼人情不人情的,遂叩了叩首,率先出聲:「臣定當盡心竭力,輔佐殿下。」
此前也不是沒跟允王殿下一起辦過事,允王殿下還是不錯的,有自知之明,也聽得進去話,有些皇子就與此截然不同。
只聽得進去奉承好話,那些苦口的一往外說,人跟聾了一般,比聾了還差些,還會怒斥人見不得他好,嫉妒他,是不是兄弟派來打壓他的。
也難怪陛下只給他派問安折。
那問安折里全是輕聲細語的請安話,能不好聽麼。
遇瀚這才嗯了一聲,像是失了全部力氣一般,讓所有人都退下。
然而臣子們起身,轉身,沒邁出去幾步,便聽陛下又開了口:「裴師,你留一留。」
被點到名字的裴續之頓了頓腳步,轉身恭敬行禮,應下一句是。
「坐吧,」遇瀚又咳了幾聲,「沒想到,裴師還有願意見學生的一面。」
「陛下寬厚,容老臣苟活至今,」裴續之雖占了個中書令的位置,卻從不參與早朝,更不行中書令事。
裴府常年閉門,並不對外。
久而久之,大家幾乎默認中書令這個位置是空放的。
玉京史上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
三省里,自玉京第二代帝王后,尚書令這個職位就不授給活人了,尚書省職務由左右僕射掌,若左右僕射也空置,便是尚書左丞與尚書右丞分攤。
遇瀚對職位把控得嚴,朝堂上高位空缺並不少,他似乎更喜歡讓臣子們每個人只得到散碎的職權。
裴續之占中書令位,不行事,中書令的差事便往下放了又放,跳過中書侍郎,到得現如今的中書舍人身上。
故現如今的玉京,能真正稱之為高位的,只有一個侍中沈介。
這個侍中也是個故人,不過比裴續之更識時務些。
「不知不覺,竟也老了,即位至今,老師以為……朕做得如何?」遇瀚似乎是單純想拉著裴續之拉家常的。
重病之人,憶及往昔,再正常不過。
裴續之端坐不動,面不改色 :「陛下所行所為,後世自有公論,臣年老昏聵,不敢置喙妄議。」
很圓滑的話。
但遇瀚卻聽懂了裴續之藏在這些圓滑之下的更多的指責。
當年事,他還是無法接受。
「當年……」遇瀚似乎還想與裴續之說些什麼,但他實在太累,又或者不知要如何開口,遂頓了頓話音,「裴師,朕之三子與四子,如何?」
「儲君之選,系宗廟社稷,非臣下可以妄議,」裴續之依舊不接話茬,「國本大計,當出自陛下聖裁,臣不敢置片面之言。」
遇瀚苦笑:「老師兩朝師傅,閱人頗深,朕不過想聽你據實而論,何至於如此謹慎?」
「陛下,」裴續之拱了拱手,答出一句很是意味不明的話,「知子莫若父。」
知子莫若父,遇瀚將這五個字在心中咬了咬,心道也不一定。
他的父親便從不知他。
眼裡心裡只有兄長,便連眼前人也是。
當年,所有人都只看得見兄長。
但裴續之顯然還在記怪他當年所為,並不想干涉他丁點,也正因這份沉默,他才會容許他活到現在。
「罷了,」遇瀚到底擺了擺手,「老師所言,不無道理。」
太子人選 ,還得是他親自定下才好。
正好遇翡監國的這段時間,也讓他看看這幾個兒子,究竟誰才是真寬厚仁善。
身子破敗到這個份上,如今竟也開始荒誕地期許起幾個兒子能和睦相處。
最好是有個心地仁善,能容得下人的。
寢殿門再次打開,又關上。
裴續之從中走出,獨獨對著遇翡鄭重拜了一拜,「方才入內面聖,領受陛下之意,允王殿下宜總領監國之務,協理萬機,諸君當敬事監國,恪守本分。」
言罷,又轉過身,對著遇瀚所在的方向叩拜了拜。
他年事已高,行禮緩慢,卻尤為標準。
特殊時期,中書令再度入朝,背起了屬於他的職務,一時間竟沒人能反駁些什麼,紛紛衝著裴續之,又衝著遇翡行禮。
遇瀚自然也知道裴續之在外做了什麼,遇翡監國如今是他口頭話,未走過明面,更未落實於書面,裴續之此舉,倒像是為了去徹底坐實這件事。
不過這與他原本的目的並不衝突,甚至還有好處,便也由得他去了。
這個老東西,約莫也是看著遇翡那張與故人相似的臉,生出幾分照拂心。
可遇翡說到底……是他的兒子,不是遇淮的啊。
想到這茬,遇瀚莫名有幾分得勝的愉悅。
只看得見兄長又如何,到最後,什麼都是他的。
兄長遇淮,天資聰慧,卻只能是先太子,而他,他是在史書上留下重重一筆的帝王,是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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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允王府時,日光已然偏西。
輪椅被推進內院遇翡就站了起來,走到李明貞跟前,低頭看著那人,「成了一半。」
實則是比一半還多些。
但今日中書令的出現實在讓她有些意外,「裴續之,你做的?」
李明貞在鬆弛的日光里緩慢直起身,那點清冷氣此刻竟像被生生曬軟了一般。
遇翡怕她蹲太久頭暈,伸手攙了一把,「當心些。」
李明貞這才應出一聲嗯,最開始,遇翡以為這一聲嗯是在回應裴續之的事。
直到李明貞開口。
她說:「不是我,但事到如今,裴老不提,侍中沈介你或可一試,沈介與裴老都是舊人,裴老與崔老尚書一般,歷經三朝,又是帝師,名聲是極好的,他有拒絕遇瀚的權力。」
「沈介受家世所累,是好拿捏的。」
要不然遇瀚也不會將他一直擺在侍中的位置。
中書令不行事,尚書令空缺,沈介這個侍中可謂是當朝位最高的人,稱個宰相也是可以的,可他卻低調了那麼多年,朝堂紛爭,站出來的從沒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