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還沒來得及將遇翡沒有長尾巴的壞消息消化完,周身已經被陰惻惻的醋味團團包裹,她踮了踮腳,環住那人的脖子,輕聲細語:「想到哪裡去了。」
遇翡仍舊不太高興,卻還是彎腰將人抱了起來,「見你遊走花叢片葉不沾,料想你是每個人都要心疼心疼的。」
腦子裡驟然冒起一個詭異的念頭:滿是花心的李明貞有什麼錯呢,她不過就是想給每個女男老少一個四季如春的家。
於是乎——
李明貞只覺得這人無形中好似更陰了幾分,跟從什麼地獄鬼窟里新鮮爬出來的一般,渾身上下都往她這吹著柔和的寒風。
從頭到尾每一根毛髮都透著強烈的,需要被哄被順毛的情緒。
忍不住伏在遇翡肩頭笑了好一會兒,最後在那人不住往下壓的唇角親了親,好聲好氣:「聽聞你過去在貓兒胡同走得多。」
遇翡垂眸掃了李明貞一眼,「送佛送到西是吧,想從貓兒胡同里沒人管的那些孩子身上先下手,你得去問問雀生,她在貓兒胡同養了不少孩子。」
凌雀生是個極會憐憫弱小的善人。
昔日李明蘅弱小,她也是處處幫扶照顧,儘管照顧著照顧著還把自己搭進去了,但這份善心,遇翡從不否認。
更別提她平日走鏢賺得那些辛苦錢,除卻留下養活自己的和給李明蘅買東西花銷的,其餘都花在了貓兒胡同。
「雀生點頭,你那樗廬選址興許都得重新換個大些的。」
李明貞卻沒順著遇翡的話接,只揪著遇翡的領口,小幅度晃了晃:「我知你去貓兒胡同也多,那些孩子都喜歡你。」
更別提凌雀生不在時,遇翡得空便會去那兒投餵孩子。
「好吧,」遇翡像是被李明貞鬧得沒法了,勉為其難應下了這樁臨時砸過來的差事,「你發了話,刀山火海也是要去的。」
「可你得記得,」
她將李明貞安置到院中的搖椅上,晃了晃那搖椅,哄孩子一般誘哄誆騙,試圖將這個女人所有的目光重新騙回來:「旁人都不是真心聽你話的,也不趁手。」
當然,那些什麼不求回報的場面話她也沒這個臉說得出口。
重來一世,遇翡已然很了解自己刻薄又涼薄的本性,她不止要在李明貞身上求回報,所圖還甚多。
想到此,遇翡將那搖椅又撥了一下。
李明貞被晃得格外舒服,眉眼鬆弛,視線之中滿是隨性溫柔,便連聲線都被晃出幾分慵懶來,「長儀最趁手,也最聽話。」
遇翡擺弄搖椅的手頓了一頓,眼看那人向她伸出了手。
手指纖細柔弱,卻好似帶著難以言喻的魅惑。
她將身子往前傾了傾,好叫李明貞能輕而易舉便觸碰到自己的臉,「是。」她開口。
「我最趁手,卻只做唯一,是唯一時,凡你所想,什麼都給你,只要你聽話,乖順。」
不離開。
只要她。
李明貞卻側過身,帶著幾分狡黠沖遇翡眨了下眼:「聽話有時,乖順亦有時,大多時刻……」
遇翡:……
忘了,這是個不大聽話的。
說一套做一套。
好不容易被順好的毛眼看又要毛茸茸地炸起來,李明貞卻憐愛地撫了撫遇翡的發頂:「大多時刻,也願聽長儀的話。」
「長儀是唯一。」
遇翡知道,這裡頭哄她的成分更多些,但李明貞願意為了她去看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本,她欣然接受。
翌日,遇翡下了朝會後便去了貓兒胡同。
胡同路窄,胡同口還有棵不知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
強盛的根系從磚縫裡擠出,將路面拱出幾道崎嶇的起伏。
清風艱難推著輪椅往裡進。
裡頭儘是些低矮的土牆房,那些土牆因長久得不到養護修繕而變得粗糙。
遇翡一過去,幾間矮屋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吱呀的動靜,十幾雙黑漆漆的眼睛從門縫裡探出。
認出是遇翡後,孩子們雀躍地開門迎了出來,有幾個腿腳快的,往巷子更深處奔走:「是允王殿下,殿下來了!」
遇翡慈愛摸了摸離得最近的小女娃的腦袋,隨後看向那些個走出來的大人,「城東開了間女子書院,名為樗廬,想將這裡的女娃接過去讀書識字,一日管一頓飯,若無父母,學院可代為收容,不要束脩。」
那幾個婦人似有些拘謹,一雙手不知所措地在身上蹭了又蹭,像染上了什麼難以洗清打的髒污一般,聽得遇翡的話,還有些不敢置信,「女……女娃?」
「是,」遇翡頷首,「只讀白日,春耕秋收皆不必去,凡送女入樗廬者且讀滿一月者,由我做主,書院會給三斗糙米,讀書時考核優良,還能額外得些別的,書院內設織室、繡房,孩子下學也可在書院勞作,產出後可賣給書院。」
「若能送兩名及以上女童入學,每多一人,額外加一斗米每月。」
入學不入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允王殿下說……給米。
問詢而來的人愈發多了,沒一會兒便將遇翡所在的位置擠了個滿滿當當。
遇翡解釋過一次之後,便讓清風去解釋更多。
那些大人要問的話實在有些多,但八九不離獎賞一事,也有明里暗裡問能不能將家中男孩一併收下的。
古往今來,讀書費錢,這是眾所周知的,束脩、筆墨紙硯,處處都是開銷,尤其是他們住在貓兒胡同的這批,如同這京都城裡最低賤不起眼的泥。
若無奇遇,怕是八輩子都供不出一個讀書人。
如今,有書院不要束脩,願收學生,偏偏就是只要女孩兒。
這讓人如何能接受。
但每月三斗米的誘惑不可謂不小。
倘若多拉幾個人,這三斗米還能往上提。
一時間諸多人眼神交匯,竊竊私語,遇翡沖幾個相熟的孩子招了招手:「你們幾個自不必提,雀生讓我帶你們去。」
這幾個都是沒爹沒娘吃百家飯的,是凌雀生在這長久賃了個屋子讓她們住著,自然不用考慮別的,遇翡一股腦就能將人全帶走。
草兒糯糯出聲:「殿下,我們去也管飯嗎?」
「當然,」遇翡笑起,「你們住在書院,管兩頓,晨起有粥,午時有飯,書讀得好,還能吃肉,收拾收拾,晚些時候我命人來接你們。」
「要是有同你們一樣失了父母的無處容身的,也能一併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