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
樗廬牌匾一早便算了吉時敲鑼打鼓地掛起。
書院還未正式對外，名聲早早便打了出去。
女子書院，聞所未聞，卻是陛下親筆題字。
不少百姓趕過來看陛下親筆究竟是什麼模樣，最後又對著樗廬二字狠誇了一通後離開。
李明貞領著輕舟少商整理搬來的書冊。
沒多久，少商聽到外頭的動靜，領著一群被清風送來的孩子進來，「王妃，這是殿下從貓兒胡同接來的孩子，共十一個。」
大的有十五了，小的才五歲，大的將小的攏在身側，像是護著小雞崽子的大雞，一群人好奇地打量著書院。
遇翡說要給三斗米的事自然而然也傳到了李明貞的耳朵里。
也是這時，李明貞陡然生出幾分懊惱心思。
是啊，來滿三十天才能拿到三斗米，她怎就沒想到，上一世開書院又是給銀錢又是給糧食，每次都痛快。
結果不少人拿了，象徵性地待上幾日就被家中父母接回去了。
給出的藉口還讓人無法反駁。
「將東廂收拾出來給她們住，床不夠便去現買，」李明貞吩咐少商。
最後又蹲下身子，看著年紀最小的草兒，語氣溫和：「被褥要找管事領，還有新衣，每人都有。」
草兒瞪大了眼睛，有被褥，還有新衣！
這是什麼神仙才能住的好地方！
一群孩子跟著少商往東廂走時，草兒落在最後，走著走著，還回頭望了李明貞一眼，似是想將這個菩薩一般救苦救難的人深深記住。
彼時的李明貞還維持一個蹲著的姿勢，裙裾散在青磚地上，那些繡了無數昂貴紋路的錦緞染了薄塵也不在意，周身仿佛沐浴著讓人難以直視的仙光，美的不似凡人。
直到孩子們走遠，李明貞這才緩緩直起身，以從容的姿態拂去身上塵埃，在院中站了好一會兒，這才讓人從王府挪了些棉布過來。
遣了幾個會針線活的人，先教那些年紀稍大的孩子將不合身的舊衣改一改，改成能穿的尺寸。
視線流轉，越過院牆，投向允王府所在的方向，那人……也不知回去沒有。
見面時絕口不提自己有什麼想法，真著手去做時卻心細如塵。
樗廬……李明貞於心中將這兩個字念了念，或許當真能開起來，且開得好。
起碼今日過來的這些孩子，已經為樗廬開了個好頭。
「晚些回府時，去酒肆買上一壇大酒，」李明貞輕聲同身邊人吩咐，「殿下愛喝。」
府中存的酒種實在太多，這大酒……許久都沒買過給她了。
遇翡從來都好哄，分明愛喝，不買給她時，她也不會提不會鬧，給什麼便應什麼。
丁點就滿足。
而被李明貞惦記在心的遇翡，帶著清風跑了幾個地方去將樗廬廣而告之後，便回了允王府。
府中新送來一批需要遇翡親批的摺子，是幾個臣子選過後的，隨之一起的還有裴續之單獨列出的批註。
幾乎是將他們商議過後的每一個處置都寫清楚了，遇翡只要照抄即可。
抄完後，還要將摺子送去裴府由裴續之再審一遍，審過後，才能往下發，特意打了印記的那些，則是要再呈給遇瀚過目。
摺子翻開，第一本便是江南那邊送來的，說是三月連雨，河道淤塞，舟楫通行受阻，漕糧運量比去年少四千石。
裴續之他們給出的話是：查淤塞處，繪圖具奏，勿苛。
遇翡算了算四千石糧，發現這是個可大可小的數，裴續之他們或許也是考量到這點，這才往後加了勿苛兩個字。
第二本則是禮部送來奏請秋闈考官人選的。
她過去沒有批摺子的經驗，更沒人教過她，這場臨時監國於她也算一場學問頗多的學習。
幾個老臣皆是能人，遇翡能透過那些批語往回倒推他們的想法，從而想清他們究竟是怎麼想的。
故而遇翡每日也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抓住這場機遇，偷偷在那些人身上學點兒什麼來。
省得日後撕破臉，興許就沒人願意教她了。
不知不覺，那摺子終是抄下去一半兒，外頭天已黑了大半。
遇翡只感覺肩酸脖僵，打眼一瞧，竟還有那麼一高摞，也是疲倦地嘆了嘆氣。
一國之事實在繁多，江南多雨，北地乾旱，稅收帳目，官吏考課，樁樁件件都摞在案頭等著人批。
她轉了轉手腕，骨節發出生理性的咔噠聲，那些酸麻感這才少了一些。
門被叩了兩叩，輕舟輕手輕腳進來，給遇翡送了燈。
「回來了？」遇翡將批好的摺子送到另一堆，「王妃呢？」
輕舟點頭，「王妃也回來了的，讓我過來請您一道去用膳呢，說有您愛吃的魚膾，還有大酒！」
遇翡冷了一日的臉總算是聽見「愛吃」兩個字鬆快下來，「她倒記得清楚。」
她從沒提過自己愛吃什麼，李明貞卻知道了。
想到這茬，遇翡彎了下唇，起身從案後走了出來。
暖黃的光從膳廳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些許，還摻了一股魚膾的清爽鮮香。
腳步不知不覺便加快了一些，推開門，那人正背對著門，俯身在桌上擺盤。
像是回府後換過一身衣裳，遇翡記得，今晨見她，還是身天青色的襦裙，此刻已換成了月白色的。
連發也拆了下來，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綰著。
「怎的一直看我。」即便背對著遇翡，李明貞也能察覺到那人直勾勾的視線，她有些無奈，轉過身嗔了遇翡一眼。
「許久未見了，」遇翡彎了下眼，「這身衣裙襯你。」
似一彎初初升起的月亮。
如今明月高懸，獨照於她，一想到此，遇翡的嘴角就無論如何都壓不平。
才坐下時，那伸出去想夠酒壺的手就被人拍了一拍，「先吃兩口墊一墊，清風說你回府就在書房批摺子，沒出去過。」
那自然也是沒用過什麼茶點了。
清風全然沒有到點了要給自家殿下送點吃食的念頭。
「你一提還真是，」遇翡拍了下腦門，「餓忘了都，樗廬如何？」
「算上雀生養活的那些，共收了三十七個孩子，」比李明貞預想得多上太多了。
她最開始以為，能收上十個孩子都是不錯。
思來想去，還是托那三斗米的福。
遇翡應了一聲，解釋道：「你過去少與窮苦人家打交道，不知他們心中想什麼，那些東西要是一次性給出去，保不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就沒了。」
「百姓家中凡能走的都得幹活，少個人於生活都是不便，就得拿東西釣魚似的釣在他們眼前，叫他們看得見，還輕易拿不著，時間一長，養出習慣，也真切感受到家中多個讀書人帶來的好處，這才能踏實收心。」
李明貞打出生起，家中已經跟貧苦挨不著邊了，以丈母娘護犢子的性子，也是決計不叫她沾染半點的。
不清楚，不了解，才是人之常情。
故而，上輩子的失敗，並不意外。
她能憑藉才智拉攏權貴世家，卻攏不住百姓。
但遇翡不同，她就是個皇族裡吃不飽穿不暖的異類，打小看得多了，自然能抓住那些鬆散卻又所求相同的人心。
「還有許多摺子，晚些你幫幫我，」解釋過後，遇翡眼前仿佛又浮現起書案上那一堆堆的摺子，煩惱不已，「不然我怕是沒的睡了。」
李明貞抬了抬頭，望著遇翡的眼神里似有柔和的亮光，她彎了彎唇，「不怕我青出於藍？」
遇翡失笑：「你再想想自己是青還是藍，我是初出茅廬，力不從心，你呢？」
怕是駕輕就熟遊刃有餘。
而她即便猜忌防備，敏感多疑，也不會在權力這件事上與李明貞爭搶。
原本……也是為了得到她而生出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