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遇翡表情不似作假,遇瀚再有氣,對著笑臉人一時也發不出火氣,發了倒顯他病糊塗了無理取鬧一般。
可那火氣憋在心裡消不去,竟又生生憋出一口血來。
得虧遇翡如今坐輪椅坐得分外有本事,輪子一滾,輕輕鬆就躲開了那口老血,半點不沾身。
遇瀚:……
幾聲咳嗽後,終究按下火氣,勉強平心靜氣地發問:「算準了?」
「兒臣資質平庸,自然是算不準的,」遇翡答得乾脆,滾刀肉似的無所謂,「但局勢如此,實不能再往下拖。」
「不過父皇也不必太擔心,兒臣此舉,不為您的位置,」她笑著拍了拍自己蓋著毯子的腿,「托父皇的福,兒臣也沒資格了,不過是不想來日衝著遇瑱磕頭,也為允王府一脈,求個生路。」
「父皇作為過來人,應當是能體諒兒臣的自保之心?」
遇瀚噎了又噎,一時竟沒法反駁遇翡的話。
他如何不能體諒。
皇位之爭,你死我活,這麼說起來,那時讓人打斷遇翡雙腿,也是為他計深遠了。
「你想……」
遇翡像是知道遇瀚要問什麼,但聽一個將死之人說話實在費勁,宛如老驢拉磨,每一個字都是從要勻出來的全身力氣里硬擠,便直截了當打斷了遇瀚,「說實話,兒臣也不知該選誰。」
「事關朝政,繼位人選,還是由父皇定更好些,父皇眼看著就要去見列祖列宗了,總不想挨祖宗打罵,定是要盡心為玉京選出個能延續基業的明君的。」
「兒臣孝順,父皇說誰就是誰。」
遇瀚險些又是一口氣沒喘上來。
過去只計較遇翡究竟是像他這個生父還是像兄長更多,如今逆子驟然撕了面具,露出本來面貌,原來……
是最像姬雲深的。
那張嘴皮子一張一合便要毒死人。
總要笑眯眯的說出最傷人心的話。
姬雲深,皇后,果然,那般厲害的人,不會養出一個懦弱的廢物。
幸好,遇翡的腿百般確認,治不好了。
遇瀚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錦被上的手,沉疴已久,如今這隻手只剩下皮包骨,青筋浮起,滿是時間留下的痕跡,再也無力執掌山河。
他揮了揮手,有氣無力:「你下去吧。」
早些下去,他還能多活上一刻。
再與逆子多說兩句,保不齊什麼時候一口氣過不去就被氣死。
遇翡也不計較,忍氣吞聲這麼些年,日子壞端端地就好起來了,作為孝子,她肯定是每日都要來的,這麼一想,就是樂呵呵的滾來,笑眯眯的滾走。
不知情的風聲有模有樣地傳出去,就成了陛下身子大好,成日愁容滿面的允王殿下大鬆一口氣,連幫著推輪椅的宮人都得了一小錠賞銀。
消息傳到三皇子府時,遇瑾正想找遇翡問問,結果人巴巴地就主動送上門了。
遇瑾雖有心詢問,卻還是拿了點架子,裝作不知,「五弟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遇翡搓了搓手,賊眉鼠眼地四處張望了一番,「三哥,勞你把人都撤一撤。」
這話要一出,遇瑾就知有什麼大事,連遇翡這樣的蠢人都感覺到了不好的大事。
於是他揮了揮手,讓人都撤下,書房一下就安靜起來,遇翡這才猶猶豫豫開口:「三哥,父皇身子……不大好了。」
「他下了命令,讓你們都撤出朝會。」
遇瑾愣了一下,儼然是沒想到這茬。
方才還真以為父皇身子大好,怎麼到遇翡這就成了……不大好?
「可宮中消息,說父皇病有起色,你……」遇瑾沒好說喜氣洋洋,但那停頓的話音意味著什麼,遇翡再蠢也能聽懂。
故遇翡撓了下頭,靦腆地笑起來:「父皇說我近來辛苦,過些時日就不用監國了,我一時有些高興,沒忍住。」
遇瑾:……
還真是喜怒形於色。
「父皇究竟是何意?怎就好端端的,讓我們撤出朝會,四弟呢,四弟可是一併撤出?」
遇翡點頭,掰著手指給遇瑾算:「二哥、三哥、四哥,還有六弟,你們都走。」
這下讓遇瑾愈發摸不著頭腦,但他知道遇翡說不明白話也拎不清重點,便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五弟,可否將你與父皇今日說過的話與為兄細細說上一遍?」
也不知五弟能不能記得住。
遇翡一貫聽話,當即點頭,開始叭叭瞎編,竹筒倒豆,一股腦就將西地人到得差不多,然後遇瀚就開始莫名其妙趕人的消息一併倒了個徹底。
最後還貼心給出了自己的結論:「我看父皇是又氣又怕,嘔了兩大口血呢,可把我嚇壞了。」
言罷,拍了拍胸口,像在給自己壓驚。
遇瑾:……
沉默時,遇瑾不禁想了許多,陳之競的人陸續到了京郊,這其中還有他的手筆。
他派了人沿途過去,路上有些地方路上倒了樹,就給人提前挪了,又或者是落了水坑不好過車,就挖土填了,要不然,他們也沒法這麼順利就過來。
父皇忽然要讓所有皇子撤出,只留一個最沒威脅的遇翡,再加上遇翡說,今日嘔了兩大口血,怕是……
當真不好了。
想逼遇瑱一逼。
既然如此,順水推舟也好,遇瑱不倒,陳氏不壓,怎麼都是心腹大患。
來日他登基上位,初期也不好對陳氏下手,只恐寒了人心……
怎麼想,此事都是好處多。
再看遇翡時,見她戰戰兢兢,生怕自己因這件事不高興的模樣,倘若擺出大度姿態,便又能從遇翡這收一次好感,何樂不為。
想定後,遇瑾便很是體貼:「既然是父皇之名,自然沒有不從的道理,五弟放心,明日我一定配合。」
遇翡心頭巨石仿佛落了地,激動得緊握遇瑾雙手,讓遇瑾如願以償地得到了許多仰慕之情:「三哥,你可真是太好了!我何德何能,能有你這般好的兄長。」
「那二哥、四弟與六弟那邊……」遇瑾皺眉,「或許沒那麼好說話。」
遇翡卻大喇喇地揮了揮手:「不管他們了,那是父皇的命令,又不是我想這麼做的,有話就讓他們去找父皇說。」
前提是能見到人。
「我來找三哥,一是三哥對我好,處處照顧我,二是……」她又開始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李氏讓我來,她說我定要提前與你知會,省得你生我氣。」
「你是不知,我還同她吵了一架,三哥這般好的人,哪裡會生我的氣。」
遇瑾一聽是李明貞讓遇翡來的,最後一點兒懷疑也散了。
李氏,這還真是個從頭到尾都稱職的妻子,可惜了,這般聰慧的人,竟沒生就男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