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活了不少年頭的好處就顯出來了，心裡雖虛，面上卻端的極穩。
順著賀瀾的話應出一聲嗯，又不動聲色抽回了被賀瀾挽住的胳膊，裝作抬手理袖口褶皺的模樣，四平八穩地應對：「你也知六弟的性子，這回她去，雖有聖命，卻也要獨自應付幾個兄長和六弟，如何不擔心。」
「倒是寧可她無所事事，哪怕來這書院做點雜活，近在眼前時時能看著才好。」
賀瀾笑著打趣，「五哥五嫂情誼深重，實叫人羨慕。」
李明貞淡淡一笑，「說來，此事若能順利，也有你一份功勞。」
「這有什麼，」一提功勞，賀瀾的笑意便淡了些，如今想起遇瑱於她就是件晦氣的事，「我與六殿下雖為奉旨成婚，但成婚後父親也沒少幫忙，在外人看來，兩家本就牽連頗多，如今能用此事將輔國公府與六皇子府割開，也是一樁好事，父親不會不應。」
「五哥作何立場我不知曉，可我信你，」話題轉回到李明貞身上時，賀瀾語氣轉了又轉，變得和緩，「明貞姐姐，能在這樣的世道里，還想著開樗廬的你，值得我們所有人信。」
「往後誰說你不好欺負你，樗廬，我們，都是你的靠山，願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這時候的賀瀾，只以為遇翡聽了李明貞的話，從餘下三個皇子裡選了人投靠。
她的願望也只有小小一點，便是守著樗廬，教出更多能識文斷字的女娃。
李明貞眼看賀瀾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背過身去擦眼淚，一邊擦還一邊哭唧唧地說：「你莫要笑我。」
「好端端的，我如何會笑你，」李明貞嘆了一嘆，「你能信我，我高興都來不及。」
「這便好，」賀瀾一聽，又眉開眼笑起來，「明貞姐姐如此好，難怪五殿下日日眼巴巴地盼著守著，若我是男子，定要與五殿下爭一爭的。」
這話一出，李明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腰酸仿佛開水一般又滾了起來。
她下意識往四周掃了一掃，瞧見沒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遇翡成日姐姐妹妹的戲弄她，弄得她如今都不敢在外太放肆，生怕被人抓了包，夜裡帳本上又添一筆。
思來想去，又悄悄與賀瀾拉開了半步距離，這才踏實。
門外忽然吵吵嚷嚷，賀瀾一下就被外頭的動靜分走了心神。
李明貞見狀，讓輕舟出去瞧瞧。
這個時間，樗廬附近雖會熱鬧，卻不至於鬧出這般動靜。
輕舟腿腳快，沒一會兒就回來了：「說是朝廷有令，京都戒嚴，除軍府禁軍在冊甲仗，民間甲冑、弓弩、長刃軍器，還有大宗鐵料，都得在半月內送往官府上繳，隱匿不報者，一經查出，嚴懲不貸，若有知情人檢舉，查實後有賞，誣告者，反坐治罪。」
說完，又想了想，「有弓弩甲冑的，查出一副可得銅錢三貫（3000文），一石米。」
賀瀾原本也是聽個熱鬧，剛嘀咕一句「怎就忽然要嚴查」，話音都未落下，人就反應過來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明貞，「不會是……」
那些猜測出來的真相就懸在唇邊，卻是怎麼都說不出口。
眼中又是驚惶又是錯愕，最後盡數化作淚水，落了下來，「還請……」
想向李明貞求助，可又想到允王府的日子也不好過，能開個樗廬，將她從六皇子府的泥潭裡拉出已是竭盡全力，此時開口，不是請求，倒像仗了三分交情逼迫。
想明白這層，賀瀾心中絕望，眼前俱是無力回天的灰暗。
爭儲失敗，還有轉圜餘地，即便掙不開這皇家姻緣，起碼……新帝會念及名聲，不會走到斬草除根那一步。
但私自屯兵，意圖謀反，全然不能一概而論。
輔國公府上下百口性命，怕也挨不過去了。
李明貞遞去一塊帕子，「朝廷例行查禁兵器，為的是京都治安，輔國公府若是清白自守，自然無事，無須太過擔憂。」
賀瀾怔怔看著李明貞出神，將那話在心中念了又念，輔國公府……
既然只提輔國公府，絕口不提六皇子府，那就還有餘地！
「明貞姐姐，我……」賀瀾原地踱了幾步，「我想同你告假，回輔國公府一趟。」
此事萬分緊急，輔國公府對外定要有撕破臉的立場，稍有不慎，那六皇子府怕是要和狗皮膏藥一般，從身上撕下來，還要留下一層難洗的藥渣禍害人。
李明貞點頭，「我讓輕舟替你備車，帶些樗廬新作的啟蒙書冊回去，權當是給老國公解悶的。」
賀瀾擦掉眼淚，對著李明貞深深一拜，沒再多說一句話。
臨上馬車，計府兩個護衛也一併跟了上來，本還以為要費些唇舌，好讓他們同意放自己歸家，哪料人家一聲不吭，也不靠近，就跟在馬車邊上。
馬車到哪兒他們就去哪兒，半句要詢問的話都無。
賀瀾走後，李明貞這才拂了拂袖，同身邊輕舟嘆了一嘆：「你瞧她，心中忐忑驚懼，卻還能在我那些話里聽出弦外之音，這番心性，如何不能撐起一片天。」
與此同時，遇翡那處也終於散了朝。
遇瀚許是聽見她這邊鬧出來的動靜，破天荒將遇瑾遇珏都給叫了去。
一時間，她像掉在地上的金磚，不少人帶著笑容湊過來想撿。
遇翡便裝模作樣，搖頭：「我亦不知父皇用意，不過，裴公昨兒又催父皇立儲了。」
正準備走人的裴續之驟然又聽見遇翡拿他做幌子，腳步一頓，停了下來，斥道：「殿下，聖躬居內，天子之意，非可輕道，還請殿下謹言，勿使朝野妄生揣度。」
看似不留情面的斥責勸誡，可也沒否認遇翡的話。
沒一會兒，陛下打算在三殿下與四殿下之間挑個儲君的消息一下就滿京都城飄蕩。
遇翡好不容易從人群里逃開，結果被老丈人給偷了。
她有些好笑：「丈人不是不屑做結黨營私的事麼，怎麼也跟著一併湊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