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我要是能把您今日教我的望月劍法的心訣背下來,待會兒的零嘴份量可以多一點嗎?」
寧卿舉手給淮和比出一個一點點的手勢,微圓的杏眼亮晶晶的,軟聲央求,「多一點點就好。」
淮和合上手中的書,無言看向努力爭取點心的寧卿。片刻後,嘆了口氣,伸出手示意寧卿將裹成球的手遞入自己掌心。
這是應允的意思。
寧卿眼睛瞬間就亮了,乖乖將包著的手放在淮和掌心,經過一個月,傷口癒合的差不多。
她的糕點早該回來了,只是淮和不知與宋念聊了些什麼,決定嚴格管控她的糕點零嘴,其中甜口的食物更是嚴之又嚴,她想偷偷多吃一口都不行。
偌大的盤子,就中間幾小塊,加起來還沒有她拳頭大。
淮和也因要給她做表率,每日下午固定喝茶吃點心的流程,酸的甜的軟的硬的糕點全換成切塊的瓜果,偶爾看向她,眉目間總縈繞一縷難言的郁色。
似是在怨她。
她才不背這個黑鍋!
對此寧卿只有一個想法,她吃點零嘴會招來天譴嗎?淮和寧可自己也不吃,也不給她絲毫可乘之機。
淮和緩緩拆開層層纏繞的素布,濃重清苦的藥草氣在空中蔓延開。
掌心新長出來的肉粉嫩嫩的,淮和見著,想用手指輕撓幾下,看寧卿是會先生氣地怒視她,還是會先縮回手躲開。
但淮和也只是想想,並未真的動手。
這藥膏是宋念那日送來,稱此藥外敷,癒合後不留疤痕,省去日後再塗抹祛疤膏的功夫。
初時寧卿嫌苦味刺鼻,纏著淮和,要淮和將氣味散去,嘟囔抱怨,「連日入夢皆是這股藥香,委實不喜。」
如今聞久了,倒習以為常起來。
淮和如她所願,在她手周圍捏了個無形的罩子,不影響日常動作,只將藥味錮在那一處,不會外泄。
後面寧卿能聞到,是傷口癒合時太癢,淮和在身側尚能制止她,以各種新奇的小玩意引走她的注意力。
淮和只要不在跟前,她便忍不住,隔著布條反覆抓撓,可隔著幾層布,撓的幾下完全就是杯水車薪,止不住癢。
撓到最後,索性低頭去咬,癢沒止住,反被濃重藥味熏得頭昏目眩。
後面次數多了,慢慢也習慣了藥味,夜晚夢見自己變成一株生長在山林的藥草,也能自如接受,睡醒還能跟淮和講述夢中的場景。
說夢中的她周圍是什麼環境,自己又長什麼樣子,能說一天也不嫌煩。
淮和聽完,會順勢同她講解靈草藥理,叮囑日後下山歷練,若偶遇珍稀靈藥,可採回來,栽進自己院中的靈田,也可轉交給二師伯煉製成丹。
正回憶先前的事,掌心忽然發癢,寧卿本能就想把手抽回去,但淮和穩穩扣住她的手腕,動彈不得。
不低頭看清掌心情況,便往淮和懷裡偎去,委屈撒嬌,控訴淮和捉住她手不放的惡行,「師父,手心癢,撓一撓。」
淮和伸手將人抱進懷裡,垂首看自己養出來的嬌氣徒兒,沒有後悔的念頭。
屈指,甲尖在寧卿掌心幾點淺淺的痕跡和短線上搔刮過,「嗯,撓一撓。」
做好只得一句「忍一忍」答覆的寧卿,在淮和開口前便埋進淮和懷中,闔眼細嗅撲鼻而來的冷香,也不認真聽淮和的答覆,自顧自的不如意,「師父不疼我了……」
說到一半,寧卿倏然一怔,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淮和說的是「嗯」,是可以的意思,掌心也不癢,反倒是有酥酥的感覺在。
急忙從淮和懷中探出頭,垂頭看被對方托住的手,落在她掌心的指尖瑩白,甲面泛著淺淺粉暈,煞是好看。
惹得她多看數眼,才記起要看傷口。
掌心的傷痕淡得近乎無痕。
「傷好了,」寧卿想起她剛剛鬧淮和的原因,當即把手舉到淮和面前,讓人看仔細,重點強調,「長好了,看不見裡面的肉了。」
「嗯。」
淮和失笑,抬手捉住寧卿的手,「傷好了。」
可以練琴了。
寧卿不知淮和心中所想,當即騰出另一隻手,雙手捧住淮和的掌心,眼中盛滿期盼,迫不及待追問心心念念的要事:
「那我的糕餅零嘴,是不是能恢復到往日份例?是不是嘛~師父,師父這麼好,一定不會言而無信。」
聞言,淮和笑意愈發濃,映在她本就殊麗明艷的面上,恰似殿外池中灼灼盛放的紅蓮,揉以本人揮之不去的淡漠疏離的氣質,讓人奇異又恍覺本就該如此。
寧卿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驚碎眼前夢般的美景。
寧卿痴痴的模樣落在淮和眼中,只當是全心全意惦記吃食。
淮和無奈又好笑,抬手捏了捏寧卿的小鼻子,鬆口退讓,「可以。」
「切忌貪多,甜食多食損身。」
小饞貓。
北明玉和寧卿互將對方弄傷的事,最終以忘虛收下北明玉做弟子,北灃帶其女離開化清宗,不參加幾月後淮和的收徒禮結束。
忘虛本不想收,無奈北灃鬧的厲害,她是一宗之主,不能如淮和那般隨性,只得同意收北明玉為徒,但教養北明玉所需的天材地寶,淮和要出五成。
在這之前,寧卿經過漫長的心理建設後,在某天夜裡跑來找淮和,被淮和抱上床榻,攬入被衾時,小聲將事情經過說出來。
與其日後北明玉舊事重提,平添煩惱,她不如自己早早坦白,頂多破壞她在淮和心中的印象。
況且,她不需要淮和認為她有多好,不需要。
寧卿心裡嘴硬,面上卻誠實地抓住淮和的領口的衣料,緊緊揪起,生怕人真的不悅,不喜她,將她推開。
出乎她預料的是,對於她的坦白,淮和神色平淡,細看還有幾分無語,就像在說:就只這些?
半點不見動怒,只溫聲催她入睡,莫要胡思亂想。
「可……可是,是我先出手傷人。」
寧卿心頭惶惶,事態全然偏離預想。
情況發展脫離她的掌控讓她不安,語聲也添上急促,「師父,不生氣?」
「為何要生氣。」
淮和想睡了,可寧卿不睡,她也不能睡。
「我先動手劃傷北明玉,我做了錯事,當時還不承認。」
說完,寧卿便凝不敢看淮和,垂眸等淮和的答覆。
長久的寂靜後,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落於耳畔,寧卿本就惴惴不安的心隨即揪起,攥著淮和衣裳的指尖收得更緊。
黑暗中,淮和抬手,帷幔頂上做裝飾的明珠亮起,柔和的光照亮床內的景象。
淮和側身躺著,一雙眼睛落在她身上,沒有預想中的怪罪,只有無盡的包容和一點疑惑。
「我知曉。」
短短三字入耳,寧卿錯愕抬眼:「您知道?」
「嗯。」
淮和反應平淡,見寧卿神色實在太詫異,才解釋道,「那日尋你討食的鳥兒告訴我的,靈昀山上發生的事,我全都知道。」
「我的天衍術,不是白學。」
寧卿怔怔望著她,脫口追問:「那您還護我?」
知道錯在我,還要維護我?
寧卿震驚之餘,忽然意識到,淮和似乎與她印象中的心懷大道,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仙者,不一樣。
淮和眉頭微蹙,卻不是因為慍怒,而是疑惑,不解寧卿為何問出這個問題。
「如此,我便要將你送去給北灃懲戒?」
「你是我的徒弟,除卻我,旁人皆教訓不得你,即便你真做了錯事,我也會替你承擔。」
「徒不教,師之過,你做了錯事,是我做師父的不稱職,一切有我,你不必思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