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得可重?」
宋念抬袖,幾罐瑩白瓷身的傷藥落於案上,瓶身釉色清潤,散出淡淡的藥草清香。
寧卿眸光一亮,不再撥弄手底下的琴弦玩,伸手想拿過來藥瓶看看。
讓我看看宋念帶來的藥,裝藥的瓶子還怪好看的。
宋念變戲法似的,五指在空中虛虛一握,送到寧卿眼前的,赫然是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外層的糖衣散出甜膩的香,映著窗外翻湧流動的雲海天光,亮閃閃的,勾得人食指大動。
拿藥瓶的手中途轉了個彎,寧卿當即用沒受傷的手接過糖葫蘆,眼睛彎成月牙,甜甜同宋念道謝,「謝謝二師伯!」
在丹崖山時,宋念也如此,身上常備著糕點或是其他零嘴,種類豐富,味道與口感皆是上乘,但宋念自己卻不怎麼碰這些吃食。
最初幾天寧卿對總是不苟言笑的宋念不敢靠近,覺得她像執法堂的長老,從心底生出不喜,因自身經歷原因,她還是喜歡面容和善,說話溫溫柔柔的人。
但經過幾日相處,寧卿發現嚴肅是表層,是對外人的,實際上宋念對身旁的人很是溫柔細緻,她才敢靠近,接受投餵。
她記得林逾靜還因此事打趣過宋念,「小師侄總算不怯你了。」
彼時宋念沒回話,用一盞清茶堵住林逾靜的嘴,閒談起日常瑣事。
她的課業安排,也頻繁提起在外執行任務的徒兒,後面雲合跟清澹回來,就變成五個人坐在一起,但更多時候還是宋念與林逾靜帶著她,雲合跟清澹有自己修行,閒暇時間不多。
寧卿拿到糖葫蘆便坐回淮和懷裡,慢悠悠地小口吃,淮和則伸出手,虛虛托住寧卿隨時都可能會忽然抬起受傷的手,防止手上新傷未好,又添新傷。
聽見宋念的詢問,淮和目光落在寧卿纏著白布的手上,她包的層數不多,透氣更利於傷口恢復,只是寧卿年歲小,手也小,稍稍包上幾層就顯得整隻手都像球了。
她的包紮手法不背鍋。
「未傷及筋脈。」
若傷到筋脈,需靜養幾月,原制定好的課業需重新安排。不過現在即使沒傷到,原定的課業也需適當調整。
宋念隨之看過去,想著能否解開包紮看一看,她主修丹道,輔以醫,親眼看到傷口,方能精準判斷傷勢,對症施藥。
認真吃糖葫蘆的寧卿倒是對自己手掌的傷沒多在意,她受過比這更重的傷,那時可不似現在,有人關心,送來療傷良藥給她。
如今不過一點小傷,便能引得淮和更關注溺愛她,宋念…二師伯也會來看她,特意與否不重要,人來了,還送來藥膏。
她已經滿足了。
見周圍兩人都對自己的手感興趣,大方的把手放在辭盈琴上,讓兩人看得更方便。
宋念收回視線,問淮和能否讓她看看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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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剛換藥,拆開需重新包紮,」淮和抬手捏捏寧卿吃到鼓囊囊軟糯的臉頰,有理有據的拒絕,「卿卿怕疼。到時師姐走了,卿卿便只於我置氣。」
宋念也不強求,轉而問起上午事情的始末,她相信自家小師妹的秉性,若非觸及底線,絕不會輕易出手,將事情做絕。
淮和今日對冥水宗宗主與其女出手的事,宗內知情者寥寥。
她知曉,也恰好是那時在藥爐長老那,宗主前來尋藥爐長老給受了傷又驚嚇過度的北明玉看病。
說到這,宋念神情難得生動,眉梢抬起,眼底盛著不解,「你嚇那小姑娘做甚。」
北明玉手腕上傷倒是沒多嚴重,看著嚴重,實則不深,經脈也不曾傷及,只是瓷瓶不夠鋒利,才顯得傷口嚴重可怖,上藥包紮妥當,最多一月便可癒合,不見疤痕。
嚴重的,反倒是被淮和嚇住,餵了三顆寧神丸也不能平靜下來,最後只能點燃熄神香,找來宗內的樂修輔以樂音安撫神魂,強行讓人入眠。
「子不教父之過,她傷了卿卿,你該去尋北灃的事,你尋她,有損你名聲。」
「我未曾嚇她。」
淮和坦然迎上宋念的目光,絲毫不心虛,她沒做,有的是底氣。
「她在我的靈昀宮傷我的徒弟,若非是看在她年幼無知的份上,便不止是如今這般簡單。」
「所以你恐嚇了她?」
宋念的重點還在「嚇」上面。
淮和薄唇微抿,垂頭專心捏一心吃糖葫蘆,對她們談話內容沒興趣的寧卿的臉頰,打擾寧卿進食。
擾得寧卿煩了,乾脆從她懷中鑽出去,躲到宋念身側。
淮和無法,抬眸,不出所料又對上等著她的宋念,泄了氣,悶聲道:「沒有。」
末了,補上一句,「我只是以威壓逼北灃跪下,估摸著是傷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皓月當空,繁星閃爍。
林逾靜處理好劍閣的事務,來靈昀山看今日遭了殃的小師侄,還特地帶了寧卿喜歡的零嘴。
正在與淮和發脾氣的寧卿,一轉頭就看見她光風霽月的大師伯踩月色清風而來,當真真似仙人也。
尤其是手中提著的眼熟食盒。
寧卿當即拋棄淮和,熱情地朝林逾靜手中的食盒奔去,邊跑邊喊:「大師伯——唔。」
話音未落,腿也沒邁出兩步,後領忽地一緊。
淮和抓住她後衣領,將她整個人拎離地面。
寧卿小腿不甘心地蹬了幾下,確定自己掙脫不開後,不情不願地轉過腦袋,對上淮和微蹙的眉眼,無半點欣賞仙子含愁的心思。
「你現在不是我最喜歡的師父了。」
哪有師父因為一句話就剋扣徒弟糕點的!
你可以在最開始就不給,但不能中途不給!
經過一下午確定淮和沒有查明真相,且宗主也不真打算動用溯時鏡,自己做事不會被發現後,寧卿重拾往日的性子,甚至因為受傷,淮和更依她而愈發嬌縱。
寧卿憤怒但掙脫不開,氣了一遍回來,只能雙手抱胸,怒視淮和表達自己的不滿。
沒多少肉的臉此刻因生氣而鼓起來,倒是有幾分像人界的年畫娃娃。
林逾靜感嘆自己來對了。
有戲看,不錯。
只是她沒能高興太早,淮和將張牙舞爪抗拒她的寧卿牢牢抱進懷裡,抬手捉住寧卿亂揮的受傷的手,防止她牽動傷口的同時確保人不能從自己懷中掙脫。
安置寧卿抱緊在懷中武力壓制妥當後,淮和引林逾靜在矮桌兩側坐下。
案桌上,安神茶氤氳清香霧氣,往日的幾碟精緻點心,今夜盡數換成瓜果
林逾靜敏銳覺察到她的糕點帶的不合時宜,於是收起來,換成另一件寧卿這個年紀正適合玩的玩具。
可惜寧卿現在對玩具不感興趣,單手接過拿在手中,沒有要玩的意思。
她另一隻手被淮和牢牢錮著,抽不出來也動不了。
寧卿也不依偎在淮和懷中,自己端正的坐起,後背挺得筆直,與淮和身前隔出一大片空隙。
「你們這是怎麼了?」
林逾靜看得莞爾,向她被鬧到沒招,進入擺爛狀態的師妹,八卦詢問,「吵架了?」
寧卿賭氣不願開口說話,單手抓住玩具玩。
淮和亦不願,嘗試跳過這個話題,但被林逾靜拒絕,遂不再言語。
「既然你們不願說,那就讓我來猜猜。」
林逾靜的眼睛在此刻格外明亮,揶揄探究的視線在淮和與寧卿身上來回流轉。
結合寧卿朝自己撲來時直勾勾看得方向,桌上消失的糕點,以及寧卿今日添的新傷,師徒鬧彆扭的緣由不言而喻。
篤定道,「下午,你二師姐同你說,甜食多食有礙傷口癒合,你便打算直接禁了卿卿每日的糕點,可是如此?」
「嗯。」
淮和頷首應聲,聲音透出淡淡的無力,「最多一月,傷口便可癒合,這段時日不吃不行嗎?」
最後一句話顯然是說給寧卿聽。
但寧卿早被淮和「寵壞」了,哪能接受。她寧願傷好的慢一點,也不願放棄她可口的小點心。
而且硬要說,她這世喜甜食的習慣還是淮和養出來的。
淮和嗜甜,不管何時,這人身旁總會有幾碟精緻味美的糕點,她日日被淮和帶在身側,耳濡目染下,對吃食不感興趣的她不可避免的也養出這麼個習慣來。
宋念也經常拿甜食哄她。
現在因為一點小傷就要斷了她成形的習慣,是絕對不可能的。
寧卿想也不想拒絕,「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