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還不滿意,我可將溯時鏡取來,一同來看看,事情始末究竟是何。」
溯時鏡,化清宗鎮宗至寶之一。
可映世間萬物過往,勘破虛妄迷障,縱有高階法器遮掩天機,亦不能亂其分毫。只是使用需耗費大量靈力,除非必要,不會將其取出使用。
寧卿嘴唇抿緊,往淮和身上貼了貼,仰頭湊到淮和耳畔,小聲說自己累了,「師父,我們可以先回去嗎?頭暈,好難受。」
不能用這個鏡子啊,用了真詭辯不了了……
雖然有點想看看淮和知道真的是我先動手後會不會還護著我,但是這個時機真的不行啊,溯時鏡會顯示我當時的表情,這些人一定會起疑心,一個稚童怎麼會表露出如此鮮明的恨。
北灃再抓住這件事不放,逼著淮和給出交代,縱使淮和還願意護著她,事後肯定也會留有疑心,說不準會織造幻境引她墜夢,讓她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將所有事情一吐而出。
到時淮和會相信她所言,直接將她豢養馴化,讓她對後續的獻祭再無反感……不,可能她再無從幻境中醒來的機會,比起讓她這個不確定因素醒來,淮和會更願意她永遠都醒不來,至於獻祭時所需的修為靈力,淮和也有足夠的天材地寶給她堆上去。
她不醒來更好,大陣會在魔尊復生前就準備好,若是淮和憐她,說不準還會給她織造一個幸福的幻境,她會在美夢中迎接死亡。
意識到這種可能,寧卿整個人都不好了,冷氣從足底往頭頂沖,摟住淮和的脖頸僵硬地收緊,啞聲催促,「師父,師父,我們回去,師父。」
絕對不能讓忘虛把溯時鏡拿出來,絕對不能!
聞聲,淮和下意識垂眸看向寧卿掌心止住血的猙獰傷口,其中的碎片她還未挑出。
靈力只能癒合表層傷口,內里的傷需敷藥養護,更兼傷在掌心,平日使用頻繁,恢復更是不易。
只是這傷倒還是小事,祛疤癒合的靈藥她不缺,日常她也可全權代勞寧卿所需用手的地方。
問題難辦在於寧卿這次流的血太多,她趕到時,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是飽含精純靈氣的腥甜。
寒氣將整個院子封住,也是為了蓋住寧卿的血氣,不問緣由直接對北灃發難也是不給他反應的時間,不讓他發現空氣中異樣的血氣。
天靈體少見,修仙界的史籍中,明文記載的只有五位。
得天獨厚,吸納靈氣、修煉增速是尋常修士難以匹及,卻無人善終。
修為最高者止步化神,餘下四人,盡數折在金丹,被豢養,在活著的時候被敲骨吸髓,每一絲血肉都得到最極致的利用。
有天靈體出現的時代,天才也會更多。
利己更利她人的體質。
修士只要吃下血肉,哪怕只有一絲,也可毫無代價增進修為,突破境界。擁有天靈體的人,仿佛是上天給予眾生的禮物。
淮和眸光暗沉,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
寧卿的體質不能曝光。
寧卿見淮和看著她的傷口沉思,堪堪從絕望的臆想中回神,想起自己糟糕的體質,後悔自己太莽撞了,應該在北明玉傷不到她的情況下在動手。
現在好了,不僅肯定會溺在幻境中出不來,還可能會被吃乾淨。
只是她看見北明玉就止不住恨。
與此同時,忘虛探究的視線再度落到她身上,寧卿格外不適,她真的跟這位做了她四世師父的人毫無好感。
當即抱緊淮和的脖頸,仰頭貼在淮和臉頰蹭,撒嬌催促,「師父,回去,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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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帶著絲明顯的顫。
淮和回神。
抬手,寬大袖擺遮住寧卿的眉眼,也蓋去掌心觸目驚心的傷。
對上忘虛略帶關心的眼睛,淮和無意再在這件事上爭論,提出她的解決方式。
「她們服下忘憂丹,抹去這段記憶,我便既往不咎,否則,」淮和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在北灃身上,語調冰冷,「我不介意與冥水宗交惡。」
「若是北宗主認為自己,有能與我抗衡的實力。」
不是與化清宗,只與她一人。
話落,揮袖將二人送離靈昀山。
「溯時鏡不必取出,消耗大量的靈石為此事不值得。我安頓好卿卿後,會去尋您商討此事,現在,恕我先行一步,宗主自便。」
淮和往前一步,抱著寧卿消失在忘虛視野中。
院中的寒冰在她離開後瘋狂蔓延,不多時,便將整個院子冰封。
萬物只余刺目的白。
忘虛留在原地,對淮和最後的異樣好奇,卻也清楚此刻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等以後淮和不在意這事,她再好好問上一問,尤其是那個讓她忍不住看去的小弟子。
心中的異樣並未隨人離開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愧疚沉甸甸壓在心頭,急需她做些什麼彌補。
最後抬眸看一眼遠處立在崖邊的高樓,忘虛轉身消失在院中,前去處理亟待解決的麻煩。
寧卿再睜眼,發現已經回到淮和的寢殿,熟悉的環境與冷香讓她安心。
乖乖坐在墊子上,伸出手仰放在桌面,供淮和操作。
咬牙強忍住淮和將藏在傷口深處的碎片挑出時產生的刺痛,即便淮和將傷口周圍用寒氣滲透,沒了大半知覺。
可時不時痛一下,更令人難以忍受。
還要控制手指的本能反應,不在刺痛突來時,蜷縮合攏。
待最後一點碎片盡數挑出,額頭上已經布滿細汗。
「師父——唔。」
寧卿張嘴想喊一聲「師父」撒嬌,轉移淮和的注意力,下一秒,口中就被塞進一顆蜜餞,甜中帶酸,細品還能嘗到淡淡的桃子味,好吃的她瞬間眯起眼睛,到嘴邊的抱怨也忘了。
好吃。
淮和見人沉迷在蜜餞的美味中,眼邊欲墜不落的淚珠都不見蹤跡,提起的心稍稍放下,轉身拿續脈草製成的藥膏。
玉勺挖出些許,小心放到傷口上,不等她將藥膏推開,就聽見寧卿混著抽噎的呼痛聲。
「師父,疼。」
嘴裡的蜜餞也不甜了。
寧卿兩眼淚汪汪,淮和拿來新的蜜餞餵到嘴邊,乖乖張口含住,偏酸的甜才口腔中散開,但眼角的濕意半點未消。
她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撒嬌,從淮和身上討得憐惜的機會。
知道淮和餵她蜜餞是為了哄住她,不讓她哭,可她就是要哭,雖然敷藥的痛比不上挑碎片的痛,但她就是要。
她要轉移淮和的注意,不讓淮和有查明真相的念頭,也更想看淮和心疼她的模樣。
淡漠的仙子因為她,眉間升起揮之不去的愁緒與疼惜。
她太愛這種感覺了,被人放在心尖當成寶貝對待。這樣的珍視讓她上癮,只想要更多,最好讓淮和從此以後,無論做什麼都將她帶在身側,抱在懷中。
妄念寸寸生長。
「師父……」
寧卿刻意放軟孩童本就軟的語調,軟糯的聲音中帶著淺淺的鼻音,粘膩又依戀。
沒有傷的手抓住淮和的手,緊緊抓住,不肯鬆開一點,怕鬆開,人便會不見。
她的美夢也會隨之醒來。
「師父,我的手好疼。」
「敷上藥膏就不疼了,卿卿忍一會兒。」
淮和嘴上如此,實際卻不敢再輕易下手。
遲疑片刻,將玉勺擱回案幾,天然體溫的指腹試探性觸碰傷口周圍,眼睛落在寧卿面上,注意每一處細微變化。
淡綠色的藥膏緩緩鋪展,一點點覆蓋住幼嫩掌心深淺交錯、凌亂猙獰的傷痕。
寧卿也沉醉於這般被珍視中。
無意識的,開口喚:「師父。」
「卿卿再忍一忍,快上好藥了,很快就不疼了。」
下午。
宋念踏入觀海閣頂樓的殿外長廊,未貿然入內驚擾,只靜靜看向觀景台外的雲海。
雲海翻湧,漫捲流霞,不時有靈力凝化的海魚,穿梭騰躍於雲海之上,靈動悠然,趣味橫生。
室內,淮和背對著她,不曾回頭,悠揚舒緩的琴音自她蔥白指尖淌出,清越婉轉,餘音繞樑,漫徹整座觀海閣。
宋念立於門外,靜靜聆聽這首她未曾聽過的曲子,空靈新穎,曲調別致,想來應是小師妹新作。
只是和諧的琴音間,偶爾會有一明顯雜音,毫無規律可言。
小師妹故意為之?
宋念思索,再抬首時,琴音已然停下。
淮和回身,面上漾開一抹淺淺的笑,「師姐既至,何不進來?我早已為你備好軟墊清茶與糕點。」
話音未落,寧卿從淮和懷中探出腦袋,舉起裹了厚厚幾層白布的手擺動,同宋念打招呼,眉眼彎彎,嬌憨可掬,語聲輕快:
「二師伯,下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