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宗主,便是這般教養女兒的?」
淮和目光沉沉落在寧卿掌心的傷痕,眼底的寒意與怒火翻湧。
她只不過沒在人身邊半刻,竟就落了一身傷。
若是她未在寧卿身上留下禁制,那是否等她結束和北灃的談話,見到的便會是一具冰冷的軀體。
「你若不會教女,便將她留在靈昀山。」淮和語聲清淬著寒霜,無半分轉圜餘地,「我代你管教。」
北灃也活了近千年,人情世故通透至極,怎能聽不出淮和話中深意。
北明玉是他最為喜愛的女兒,此刻手腕上還存著未癒合的傷口,嫣紅刺目,他心頭疼惜更甚,斷無應下之理。
北灃抬手凝起靈力,癒合北明玉腕間可怖傷口,將人護至身後,直面毫不掩飾怒意的忘塵尊者。
神色端方,不卑不亢,開口辯駁,「小女雖自幼嬌養,性子驕縱,卻絕非恃惡行兇之輩。尊者高徒固然負傷在先,可小女亦未曾倖免,還望尊者公允,莫要將過錯盡數歸咎於犬女。」
這番說辭,淮和嗤笑出聲。
下一瞬,鋪天蓋地的威壓驟然席捲全場,覆壓北灃一人。
登臨仙途頂峰的絕對實力碾壓,幾乎令人生不出反抗的心,壓得北灃脊背彎折,險些當場跪伏於地。
很久沒人敢在動了她的所有物後,還理直氣壯質問她,今日聽見,倒生出幾分懷念。
面色愈發冷戾。
「依北宗主所言,」淮和緩緩抬眸,眸底寒意盡染,細碎的符籙殘頁自地面凌空而起,紛紛揚揚懸至北灃眼前,「我這尚未引氣入體、無自保之力的徒兒,能傷了你鍊氣初期的愛女?」
餘光掃過躲在北灃身後、只敢探出一雙眼睛,瑟瑟發抖的北明玉,語調裹著明顯的嘲弄,「此乃你冥水宗專供宗內的黃階爆裂符,你女兒手握此符,還能被我毫無靈力的徒兒所傷。」
「北宗主不妨早些與夫人尋些法子再誕子嗣。免得日後冥水宗交於三子之手,淪為修仙界不入流的末流小門小派,斷絕萬年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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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卿乖乖窩在淮和懷裡,一動不動,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事情的發展與她想像中完全不同,淮和在護著她,不問緣由的護著她,相信她是無辜的受害者。
好吧,就目前情況來看,我確實很「無辜」。
但是……但是淮和她,她在護著我!願意為了我和冥水宗的宗主交惡?!
從未有過的體驗與酸澀溫暖的情緒充斥在她心間。
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被人護著,雖然這件事確實是她有錯在先,她攻擊了北明玉,可淮和護著她!
她的師父護著她,沒有不聞不問。
寧卿摟緊淮和的脖頸,指尖微微顫抖,無處宣洩的興奮催促她抬頭,她好想看看淮和,看看她的師父,會護著她的師父,不是漠視她的師父。
感受到懷中寧卿身體的顫抖,淮和以為她被北灃嚇到,心頭怒意更盛,乾脆增強威壓,讓強撐著的北灃跪倒在寧卿面前。
修仙界,以實力為尊。
她就是最強的,敢與她叫囂,也得有相對應的實力,空有四大宗之一的宗主頭銜,不夠。
需有壓的過她的實力。
淮和單手抱住寧卿,空出的手按在寧卿背上輕拍,淮和語聲溫柔繾綣,「莫怕,師父在這裡,沒人能在欺負了你後,全身而退。」
話音未落,周身的威壓再添數分。
北灃的境界與淮和差了不止一個大境界,在淮和瞬間加強的威壓下,無半分抵禦之力。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他雙膝重重砸落在木製地面,震得地面微顫。
頭沒有叩地,是忘塵尊者給他一宗之主最後的體面,只是在如今他被迫屈膝的情況下,這體面,更似羞辱。
北灃強撐重壓,他相信自己的女兒雖然嬌縱,卻絕非無端惹是生非、蓄意傷人之輩,此事必有隱情。
忍下氣血翻湧的滯澀,沉聲懇請:「忘塵尊者,我相信小女品性,不會做出此等惡劣之事,還請尊者明察秋毫!」
「若當真是小女挑釁在先,我願將她交由尊者責罰!可若錯不在小女,還請尊者向小女致歉,並將您的愛徒,交由老夫處置懲戒!」
聲落,無形巨力驟然扼住他的脖頸。
沉重的窒息感瞬間席捲四肢百骸,氣血逆流,面色漲得通紅,連呼吸都艱難萬分。
北明玉見到爹爹如此,瞬間潰不成聲,眼淚止不住往外湧出。
想上前求忘塵尊者放過她爹爹,卻發現腿不知何時動不了,低頭看,寒冰正緩慢爬上她和爹爹身體,似要將她們冰封。
恐懼徹底壓垮了北明玉所有驕縱,她帶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哀求:「我……我沒有錯!是她先用瓷盤碎片劃傷我的手腕!我只是……只是想教訓她一番!求求尊者放過我爹爹,求求您了……」
「你是說,我連你肩高都不到的徒兒把你劃傷了?」
淮和徹底沒了耐心,多餘的眼神懶怠給予。
這般說辭,拙劣又荒唐,無半分可信,
寧卿兩步不知能否追上她一步,還將她劃傷。
縱使事實真是如此,她也不在乎。
沒人能在傷了她的人後,全須全尾的離開。
傳音找宗主過來,兩宗之間的事,她這個宗主不能不在場。
感受到淮和有力控制不侵擾到她的寒氣與威壓,寧卿摟住淮和的脖頸的手默默又緊了一些,心中難得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可更多的還是新奇。
原來仗勢欺人是這種感覺。
真是……讓人上癮啊。
不過,這事是我動手在先,最後肯定會查明真相,到時該怎麼解釋呢?
寧卿陷入思考。
報復爽完了,處理後續就不爽了。
北明玉也知曉這番說辭荒謬至極,難以讓人相信,她會被一個小她那麼多的孩子傷到。
可這就是事實,生死關頭,顧不上顏面,只能拼命點頭,哭聲哽咽:「是真的!是她驟然朝我衝來……我一時失神,沒來得及躲閃……」
北明玉語聲磕絆,到最後已然說不下去。
不僅是因為周身刺骨的冷,更因為淮和淡漠無謂的眼神,如一記重錘砸在她心上,令她豁然開朗。
忘塵尊者,根本無意探尋真相,她只想給自己的徒弟討回「公道」。
意識到此種可能,極致的委屈與不甘驟然迸發,她從未受過這樣的欺負,從來只有她欺負旁人的份,哪輪得到旁人欺負到她頭上。
北明玉不知從何處借來幾分勇氣,抬眸直直瞪著淮和,修仙界所有修士見到都要禮讓討好的尊者,聲嘶力竭地吼,「我沒有主動傷人!是她先動的手!我拿出爆裂符,只是為了自保!」
「你的自保,就是用爆裂符對付我沒有靈力的徒兒,你可知這會殺了她。」
「那也是她先想殺了我!她死了也是活該!」
北明玉怒視淮和,來之前聽過眾多關於忘塵尊者的事跡所形成的美好印象在此刻碎了一地。
這根本就不是心懷大道的仙人,是不分是非黑白,護短徇私的壞人!
「她死也是自找的!她死有餘辜!」
話音未落,北明玉只覺頸間一緊,又驟然一空。
她與死亡擦肩而過。
一襲青衫虛影現於場中。
忘虛青絲隨意挽起,玉簪斜斜嵌在發間,欲墜不落,幾縷碎發垂落肩頭,衣袍也稍顯凌亂,顯然是收到傳音匆匆趕來。
見到眼前此情此景,頓感頭痛,揮手想先將北灃與其女送離靈昀山,卻被淮和設下的禁制擋了個嚴實,無奈只得先與淮和溝通,「傷她們性命,損你功德,也折化清在外形象,還你小徒兒掌心的傷,快尋化春長老來給她看看……」
說著,忘虛注意到淮和小心護在懷中的小人,不禁多看了幾眼。
寧卿往淮和懷中縮了縮,大半張臉都藏起來,不讓忘虛看,也不想看忘虛。
前四世的師姐師父都見過了。
她不是很高興。
忘虛看著小弟子的臉,心頭莫名湧起對這小弟子的熟悉與愧疚,像是自己虧欠對方,可她分明今日才與這弟子相見,何來虧欠?
當真,怪了。
淮和見宗主來,稍稍壓下脾氣,也不在意忘虛的視線,寧卿在宗門總要見到忘虛,早些熟稔更好。
只是在北灃與其女事上,不肯讓分毫,「以他做的事,我除之,只會添功德。」
旁人或許不了解北灃做過事,但她可知的一清二楚,她的天衍術不是白學的,摘星殿的星盤也不是建來為好看。
聞言,忘虛瞬間將那點子異樣拋到腦後,苦口婆心勸淮和三思而後行。
可淮和今日鐵了心,無論如何也聽不進她的勸告,無奈只能將注意打到人小心抱在懷中的徒兒。
略一思索,換重點,「那也要為化清——為你的小徒兒著想,今日若你真因此殺了北宗主與其女,你修為至此,功德深厚,自然無事,可你徒兒日後外出歷練,遭冥水宗的人蓄意報復,她當如何?」
「我知你強大,但也不可能隨時都能護住她,你既疼愛她,更要為她往後思慮。」
「與其今日因此為她樹敵,倒不如若後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