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池中央,孤亭臨水而立。
淮和懷抱寧卿,手中拈起一塊糕點,溫聲哄人嘗嘗味道,「試一試,是師父做的,旁的地方可吃不到。」
寧卿哭太久,小孩身體的精力支撐到現在已然是極限。現在止了啼哭,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身體又疲憊,便下意識尋求安全般往淮和懷中縮。
縮到無法縮,完全嵌入淮和懷中仍不滿足,還要扯過淮和的寬大的袖子蓋在自己臉上,讓自己完全被名為淮和的氣息包裹才停下。
面對此刻貼在唇上,又亮又滑,觸感奇異的糕點,寧卿懨懨歪頭,臉埋進淮和胸口,聲音是哭過的沙啞倦怠,「不想吃。」
從山下哭到山上,淮和抱著她又哭了好一會兒,她現在是真的一點力氣都沒了,只想閉上眼睛安安靜靜的睡覺。
最好能睡得昏天暗地,睡醒發現世界毀滅,所有人全死了。
腦中蹦出這個念頭,寧卿還愣了下,隨即按照這個念頭美美往下想,決定做一個這樣的美夢。
見人真是困極了,淮和也不勉強,抬手將糕點送入自己口中。
味道比上次要好許多,下次再加入更多的黎檬汁水,中和過膩的甜,應該會更好。
淮和擁著懷中沒一會兒便沉沉睡去的寧卿,單手掐過除夢魘的訣,便落在寧卿背上有規律地輕拍。
待寧卿睡熟,蹙起的眉頭鬆開,露出安詳的神色,淮和倚靠在圍欄上。
或垂眸看池中錦鯉游曳浮沉,火紅的身軀在碧綠的荷葉下時隱時現,靈動悠然,或抬眸看遠方群峰間,落日熔金,橘紅的餘暉將周遭流雲盡數暈染成霞色。
一派歲月靜好。
亭子另一側,雲合與清澹正伏案謄寫門規。
每個宗門都有門規,且門規一向只增不減,建立時間越久的宗門,門規便會越多。
化清宗建宗至今有萬年,最初的門規刻於劍閣旁的峰壁,後門規逐漸增多,峰壁不夠刻,便全部抹去,只留最重要的在上面,其餘則整理成冊保存在藏書閣,以及訓誡堂。
犯錯不大卻不合適輕懲的弟子,便會被罰抄門規。
跪在訓誡堂內,專門刻了散靈陣的靜室內,純手工謄抄。
最快需三日,方能抄完一遍。
雲合與清澹因是宋念和林逾靜年幼便帶回化清宗,對宗門大部分門規都熟知,偶爾觸犯也能趕在訓誡堂的人趕到前逃之夭夭,倒是從未抄過。
今日也算是給兩人一次新奇的體驗。
淮和想,抬手給兩人周身的禁制再加一層。
抽空體內靈力的感覺並不好受,手腕再加戴幾十斤的臂釧,便更不好寫。
呼吸間,雲合只覺手腕上的壓迫更甚,卻抿緊唇,驅散雜念,專心書寫。
她需磨去身上的驕矜氣。
清澹雖修劍道,體魄較之雲合強上許多,但壁釧隨佩戴者的境界體魄施加重量,她的情況並不比雲合好。
尤其她素來對抄寫一類的事情尤為不喜,情願背誦,也不願抄。
卻未曾開口要去更換。
這是她應受的懲罰。
但明日,不,等抄完,我就偷偷教小師妹引氣入體,然後教她如何傳音,把小師妹拉進來。
淮和偶爾回眸瞧上兩人一眼,便繼續攬著寧卿餵魚。
待日頭西落,大半落日消失於視線盡頭,一隻靈蝶從遠方翩躚飛來,落在寧卿指尖。
熟悉的話音在識海中響起。
『小師妹,清澹在你哪?還是又跟著雲合回你二師姐那了?』
大師姐來找徒弟了。
林逾靜在劍閣處理一日的瑣事,日落歸山,徒弟卻未回來。
清澹清晨下山時,特意來告知她說,今日要和雲合一起帶寧卿到山下玩,傍晚前回來。
不曾想,她都回去了,清澹還未歸,雖心知在化清宗內不會出事,也難免心生擔憂。
剛聽完,又一隻靈蝶飛來,落在淮和指尖。
『小師妹,合兒在你哪?』
二師姐也來尋徒弟了。
淮和垂頭看懷中睡得正酣的寧卿,感慨自己無需找徒弟。
真好。
下意識捏出兩隻燃火,神情矜傲的鳥,盯著兩鳥看了會兒,抬手換成兩隻小胖啾。給師姐回音,說明情況,清澹與雲合在她這,待抄完門規便可回去。
「先去休息吧,」放飛胖啾,淮和起身,準備抱寧卿回自己的寢殿,「你們抄完門規,禁制便會消失。」
「我等抄完再休憩。」
「小師叔先帶小師妹回去就好。」
雲合與清澹異口同聲道。
在某些方面,她們的想法不謀而合,比如現在,都不願中途易地,既是懲罰,便該有始有終,斷不能半途鬆懈。
淮和知兩人性子,也不強求,叮囑幾句,便抱寧卿離開。
身影往前一步便消失於兩人眼前。
雲合與清澹對視一眼,繼續埋頭苦寫。
淮和抱寧卿回到寢殿,將人安置在床榻上,掖好被角,自己則坐在床邊繪製圖紙。
她要給寧卿鍛一柄本命劍。
無需現在拿出,等寧卿七歲正式修煉前鍛好便可。
有四年的時間慢慢準備,只是她不清楚寧卿的喜好,也無法確定寧卿日後長大的喜好是否會變,需多繪幾張劍的樣式與紋樣,讓寧卿挑選。
修道前鍛不出來也無妨,她的寶庫中藏有許多絕世的好劍,屆時可讓寧卿自選一柄喜歡的,用做日常修習劍法。
淮和循著腦海中有關寧卿的印象,執筆在面前的紙上落下,時而揮毫勾勒,時而工筆細描。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流逝。
寧卿窩在錦被中,周身都是熟悉的香味,睡前又有淮和給她驅散夢魘,這一覺睡得十分舒服,如果可以,她能睡至明日再醒。
可惜肚子餓了。
不醒不行。
小孩的身體就是麻煩。
寧卿翻身,扯過錦被蓋過腦袋,安靜一秒後,忽的在被子裡滾來滾去,最後再猛地從被中探出頭,打算先偷偷撩開床幔看淮和在不在,不在她就跳起來,在了她就重新躲回被窩裡,假裝剛才的是她在夢遊。
睡醒,不用睜開眼她就知道自己在淮和的床上。一呼一吸間,濃郁而不刺鼻的冷香便充斥整個鼻腔,讓她清晰又沉醉。
扭頭,剛要伸手,就見淮和正在床邊,端妍清冷的面上是習以為常的平淡。
四目相對。
兩秒後,寧卿「唰」地趴回床上,拽過錦被重新給自己埋起來。
丟大臉了。
淮和怎麼在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