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看,怎麼惹你雲合師姐生氣了?」
清澹抱著寧卿站在廊下,望著眼前緊閉的靜室木門,語氣染上幾分習以為常的無奈。
她和寧卿被趕出來了。
「因為你。」
寧卿根本沒預料到事情會發展到如今這般,詫異之餘還有閒心想起前幾世時,偶然聽聞有關雲合的言論,感慨傳言果然不是空穴來風,有事實依據支撐。
雲合,脾氣確實不好。
這段時日雲合待她太好,她都忘了這回事,還覺得那些人是故意傳播流言敗壞雲合名聲,不成想竟然是真的。
寧卿想,轉頭看向正對門的清澹,清澹面上慣常的笑容隱隱透出苦惱,卻無不耐。
算了算了,有這樣的師姐和師父,我脾氣也不好。
這些日子她看出來了,不止宋念寵著雲合,清澹也寵著,願意放下身段猜雲合心中所想,時時依順。
兩人來靈昀山,淮和本人也很疼愛她的兩個年紀已經不小的師侄,林逾靜她未見過太多,想來應當也是寵著雲合來的。
天吶,淮和師姐妹三人養徒弟的方式真是……真是……太讓其他徒弟羨慕了。
寧卿搖頭嘆息,伸手敲門,重複已然說了無數遍的自我檢討,「師姐師姐,你不要不高興了,我最喜歡你了,不喜歡清澹師姐。」
著重強調,「一點都不喜歡。」
聞言,清澹低頭看從她懷裡探出身,貼在門板上表忠心的寧卿,笑容不減,語氣不善,「小師妹,踩一捧一,不妥。」
「我是為了哄雲合師姐。」
寧卿理直氣壯。
「可你這般說辭,清澹師姐心裡也不是滋味。」
清澹說著,鬆了抱寧卿的手臂,作要將人放地上,讓今日還未下地走過路的小人自己自力更生會兒,「師姐現下不想抱你了,你且自己站一會兒,可好?」
寧卿當即抱緊清澹,八爪魚般地纏在清澹身上,誓死不下地,高聲給自己的行為辯駁,「可就是因為我多看了你幾眼,雲合師姐才不高興。」
「定是師姐你近日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惹雲合師姐不高興了。」
話出,清澹動作一頓,片刻後,直起腰重新抱住寧卿,疑惑且誠懇發問,「我?」
我,惹到雲合?
寧卿見自己不用站地上,緊纏在清澹身上的手和腿卸了些力,但仍隨時警惕,避免清澹趁她不備,將她放地上。
由勤入懶易,由懶入勤難。
「嗯,你和巡檢司的人一起離開,我好奇你們去做什麼,就多看了幾眼,問雲合師姐能不能一起去,雲合師姐就不高興了。」
仔細復盤事情經過,確定自己半點錯處也無,寧卿底氣更足,堅信是清澹惹惱雲合在先,幾日不滿積累下來,在今日徹底爆發。
想清楚當中「關鍵」,寧卿當即變了態度,不要清澹抱了,掙扎著要回地上,揚聲高喊雲合,隔著房門表忠心。
「師姐,雲合師姐,我最喜歡你了,我要你抱,不要清澹師姐抱。」
清澹:……
看懷中瞬間倒戈,毫無留戀之意的小人,又無奈又好笑:「你倒戈的速度,怎比我還迅速。」
「此非倒戈,」寧卿煞有介事糾正清澹的叫法,「這叫棄暗投明。」
清澹忍俊不禁,指尖輕在寧卿額間點了點:「我何時成了十惡不赦之人,你這說法,未免太過嚴重。」
清澹開始好奇寧卿的腦袋瓜里都裝了什麼東西,想打開看一看,找出短短一刻鐘內頻頻爆出驚句的病因所在。
如果能用藥物治療調理好,她現在就帶人回去找二師叔。
「那雲合師姐為什麼因為你不高興?」
「不是因為我,」清澹捏住寧卿的臉輕扯,藉此消散心底的鬱氣,憑藉她與雲合相識兩百多年所積累下的經驗,點出問題所在,「因為你。」
「雲合很喜歡你,可能你不曾發現,但她真的很喜歡你。今日以及先前,都是雲合主動抱你陪你,如今你為了一點好奇忽略她,她心裡不快。」
放軟語調,溫聲勸,「你先與雲合賠個不是,稍後我再去,不然她見了我,定會將我丟出來。」
寧卿不相信,覺得清澹在哄她,「找你讓雲合師姐心情不好,錯在你,你先去。」
「可當時,雲合念及你想來迎仙閣看衣裳,才讓我獨自處理後事,是你拂了她心意在前。」
「啊?」寧卿愣住,「可你們沒說啊。」
清澹忽的拍了下額頭,恍然道:「我們兩個傳音說的,你聽不見。」
寧卿:……
隨即張牙舞爪撲上去抓清澹的臉,卻沒用力,就做做樣子,隨便拍兩下,半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快哄我,不然我就哭。」
面對面傳什麼音啊?聽不見你倆傳音,猜不到你們心聲還成我的錯了。
清澹急忙賠笑,安撫寧卿心情,「我們先去給雲合道歉?」
別哭,別哭,雲合還未哄好,小師妹也……今日不宜外出下山。
「不要!」
寧卿偏頭,固執拒絕。
兩人一鬧一哄間,無人注意到,無人留意身後緊閉的門扉,悄然推開一條縫。
雲合立在門內,靜靜佇立,默然注視廊下打鬧的兩人,眼底情緒沉沉。
寧卿率先注意到雲合,顧不上同清澹置氣,立刻朝雲合伸出雙臂。
雲合接過她抱穩,寧卿緊緊摟住雲合的脖頸,借著微小的身高差,低頭抵住雲合的額頭,強迫人抬眼望自己
極度不滿,「給我道歉。」
她這一世還沒被冤枉過,以為要遇上前幾世那些人才會這樣,沒想到先栽在這倆手上了。
我原先還以為你們和那些人不同!
面對面就好好說話啊,傳音幹什麼?有什麼話是我不能聽的?不能聽就不要帶我!
我自己待在書房看一日的書也可以,沒人陪就沒人陪!
寧卿越想越惱,越覺得委屈,她現在就一個三歲小孩,讓她猜活了幾十年的人的心思,不覺得可笑嗎?
淮和都沒讓我猜她的心思!
寧卿不知道,她的眼中蓄滿淚水,眼眶泛開一片緋色,像在暴雨中被反覆捶打的花,委屈到了極點,只差最後地眨眼,淚水便會盡數滾落。
「是我不對。」
雲合開口。
寧卿的眼淚同她的話一同湧出,大顆大顆砸在雲合的面上,順著雲合面頰滑落,沾濕衣襟。
緊咬住唇,寧卿死死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愈發洶湧,斷了線的珍珠般簌簌落下。
清澹和雲合忙上前哄,又是道歉又是認錯,可越哄寧卿哭的越厲害,哭到乾嘔才漸漸停下。
「我,我要……師父。」
彼時,淮和正在檢查靈昀宮的裝飾,典禮要越盛大越好。
聽見腳步聲,不等她回頭看,便覺小腿一沉,垂首,就見半日未見的小徒弟正睜著雙濕潤的紅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明顯是剛哭過。
眼尾通紅,長長的睫毛還沾著未乾的淚痕。
「這是怎麼了?清澹她們不是帶你到山下玩了?」
淮和當即屈膝蹲下身,指腹輕柔抹去寧卿眼角殘留的濕痕,將人攬進懷中,手落在單薄的脊背上,有規律地輕拍。
溫柔的語聲中藏著濃重的戾氣,「有誰欺負你了?告訴師父,師父帶你討回來。」
表面在問寧卿,實則在問緊隨而來的清澹與雲合。
能越過她們欺負寧卿……是太久沒出世的老東西?還是冥水宗蓄意報復?
清澹跟雲合對視一眼,雙雙跪下,低頭齊聲認錯,「是我們,請師叔責罰。」
做好尋仇準備的淮和頓住,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等她詢問,兩人便將事情始末全說了出來,不給她打斷的機會。
淮和聽完全程,抱住懷中微微哽咽的寧卿,看著面前已然換成跪姿認錯請罪的兩人,沉默良久,緩緩出聲,「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