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集市,落在身上的日光的溫度,似乎也冷了幾分。
沿街少了尋常市井喧騰的叫賣,唯有往來修士駐足攤前,同攤主低聲詢價攀談。
攤位上的貨品大同小異,尋常修士瞧不出端倪,卻是騙不過雲合的眼睛,她在南域待過不短的時日。
寧卿伏在雲合肩頭,目光在攤位物品上流連,蠱蟲都放置在密閉的小壇,有修士要買,攤主才會打開,放出蠱蟲給買家看。
蜈蚣蠍子不符合她的審美,雲合上午也給她看過不少遠勝於此的蠱蟲,更提不起興致。
寧卿沒多看,可攤位上最多的也就是這些,沒多少新奇玩意,心中期待落了空。
不多時,便百無聊賴地環住雲合的脖頸,詢問雲合能不能帶她去迎仙閣,「師父說,她一半的繡娘在給我做衣服,我要去監工……」
話說到一半,倏然頓住。
「鈴鐺。」
余光中有東西一閃而過,寧卿被勾住注意力,下意識轉頭看去,零星擺放兩三隻罐子的攤位上,最中間放置一對鈴鐺。
材質瑩白,不似尋常金屬,鈴鐺靜躺在靛青的布上,無人觸碰它,但寧卿卻聽見很輕的鈴聲。
清脆,細聽之下還有些像琴音。
「錚——」
鈴聲與琴音漸漸重合,意識恍惚。
下一瞬,溫涼的手掌覆上她雙耳,鈴音戛然而止,寧卿猛然回神,茫然眨了眨眼。
我怎麼跑神了?
晃晃腦袋,正準備繼續看那對特別的鈴鐺時,就見清澹的劍不知何時已然出鞘,劍鋒正抵在攤主的喉間。
寒光凜冽。
發生了什麼?
寧卿茫然,歪頭看雲合,發現雲合面色冷凝,瞬間熄了詢問的念頭,乖乖依偎在雲合胸口,減小自己的存在感,默默看戲。
「道友這般行事,可不太好。」
攤主是個年輕修士,修為在金丹初期,勉強算得上的清秀面容莫名給人一種妖冶感,此刻挽唇而笑,手指點在清澹的劍鋒,欲將劍鋒推離自己的咽喉。
清澹腕間力道紋絲不動,劍鋒微沉,刺入對方脖頸表層,「璇蘭城市集律令嚴明,凡設攤營商者,嚴禁使用針對神智的法器。」
見自己的小動作直接被點破,攤主知遇上行家,急忙辯駁:「此物並非法器。」
「你將蠱蟲飼入鈴胎,借蟲翼振顫模擬鈴音,達到下蠱操縱人的目的。」
雲合掌心仍覆在寧卿耳上,寧卿聞言隨之看向攤位上的鈴鐺,下一秒,鈴鐺外殼轟然寸裂,碎作滿地殘片,蒼白灰屑中,兩隻形似蜜蜂的細蟲僵臥其間,一動不動。
眼見賴以營生的鈴鐺被毀,攤主神色驟變,顧不上自身實力不抵,挺身開口發難,「我的鈴蠱!二位行事未免太過蠻橫——」
清澹劍鋒再壓,笑容和善,手上力道卻分毫未松,淡淡出聲,「噓,我師妹的話還未說完。」
修士自然不願,可清澹的眼神太冷,比另一位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人給他的壓迫更甚,終不敢妄動,滿心憋屈蹲回原地。
今日怎遇見兩個奇葩,又沒騙到她們,多管什麼閒事。
晦氣!
「它確實不屬法器範疇,但你暗中操縱蠱蟲,來往修士修為低於你,便可於無形中受你控制。」雲合垂眸,居高臨下望著那人,「購買你攤位上的物品,這違背璇蘭城的交易準則。」
「可二位無端損毀我的物件,同樣違逆城規。」修士皮肉不笑,他在修仙界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也不是好欺負的,「若是要押我去城衙巡檢司,損毀貨品必須按我說的價錢賠付。」
璇蘭城內禁止私鬥,他確實打不過眼前修為都在自己之上的女修,但這不代表他沒有別的法子噁心兩人。
視線在雲合腰上的玉牌上掃過,未看清對方師出化清宗哪位,嘴快威脅,「你們若不賠償,我便告到你們師門去。」
名門正派,尤其是大宗,尤為看重臉面,這種事一告一個準。
「可,」雲合面色不變,寧卿靠的近,從話音中聽出一絲隱秘期待,「你對我小師妹用蠱,理應告知師叔,由師叔來處置。」
「我這蠱只能簡單惑人心神半刻,對你師妹可造不成傷害,你們就為此砸我的東西,於理不合。」
雲合沒再說話,傳音讓清澹將人送去巡檢司,抱住寧卿,轉身抬步往前走。
寧卿不想錯過後續,忙趴到雲合肩頭,看清澹手在那人下頜點觸,隨即那人的下巴脫臼垂落,而後便被交到趕來維護集市秩序的巡檢司修士手中。
她看不清清澹同巡檢低語了什麼,正要凝神細看,雲合輕輕將她肩頭掰正,待她溫和的眉眼難得添了幾分正色:「莫要亂看。」
肉體凡胎的寧卿在這太危險。
「我只是在看清澹師姐為什麼不跟過來,我們不等清澹師姐一起嗎?。」
寧卿的視線忍不住地往清澹那瞟,清澹注意到她的視線,同她露出一個慣常的笑,抬手遙揮兩下,便隨那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修士離開。
直至人影消失在人潮,雲合見她還不舍將臉轉回來,再次手動幫助。
略有吃味,「她在善後,我們去迎仙閣等她。」
「不能一起去善後嗎?」
寧卿好奇被巡檢司的人帶走會經歷什麼,豐富人生閱歷的事怎能錯過。
當即就抱住雲合的脖頸撒嬌,「師姐師姐,你最好了,我們和清澹師姐一起去嘛,好不好?」
雲合沒應聲,沉默地抱著她離開集市,中途她好奇想要的東西依舊會給她買下,卻不與她說話了。
寧卿再遲鈍也該發現不對勁,「師姐,你生氣了?」不待人回答,便倒豆子般把緣由和哄人的甜言蜜語一股腦往外說,「我最喜歡師姐你了,只是——」
「你的師姐,喚的是誰。」
雲合語調平平,無一點重音,輕飄飄打斷寧卿飛快轉動找尋合適哄人話語的大腦。
寧卿懷疑自己聽錯了,不然她怎麼會從雲合口中聽見這種無理取鬧話。
『你的師姐喊的是誰?』
在這裡的不就只有你一個,我還能喊誰,喊空氣?
寧卿不解但識趣的不問出口,問出口只會讓情況更糟糕。
試圖用雲合剛給自己買的糖人哄雲合,「師姐,你吃。」
「我已辟穀,你吃便可。」
寧卿:……
沒說今日出來玩,還需要我哄人啊!
另一邊,清澹料理完後續,一刻不停趕回迎仙閣,徑直登上三樓靜室。
左腳剛跨進門扉,右腳還外面,懷裡就被塞入一個面色麻木對她微笑的寧卿。
疑惑道:「師妹?」